就像他心底藏不住的那份欢喜。
真奇怪。
艾格莱心想。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喜欢被束缚的性子,雌父那些管教话语,也只能靠着身份实力镇压,当他褪去虫崽的身份时,肆意妄为才是他这些年的底色。
冠着叛军的名头,踏上主星的地盘,第三军团长艾格莱上将,竟然有这么一天,能安静听下一句带有明显训导意味的话语。
又是一阵狂风肆虐,卷着风沙朝他面庞扑来,艾格莱伸手侧挡,踏出唯一的出口,他看清外面的景象,思续逐渐归于理智。
走在碎石地面,脚下踩过一个个凸起,看着坚硬的石堆顷刻碎成了沙。
艾格莱缓缓眯眸,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
这片地方迎面带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他第一次踏入虫族主星的博物馆,在被爆炸淹没之前,那些像是玩闹一般摆上展台的历史旧物,它们身上被时光腐蚀的痕迹就如眼前这片天地,碰一下就要碎了的脆弱感。
“咔。”
一声轻响。
艾格莱低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形如器皿的残缺物件,被他一脚踩过,此刻化成风沙,埋进了脚面下的沙土之中。
时光带走了它最后一点留存的痕迹,抬起脚来,狂风迎面扑来,将它呼啸着带向远方。
“这个地方好奇怪……”
身后卡希尔的声音响起,艾格莱侧眸,落后他几步的雄虫与他并肩而立,身上那点淡淡的血腥味依旧没有褪去。
艾格莱轻轻嗅了嗅,并不赞同卡希尔此时要与他一起行动的意图,他转身挡在对方,身后的风吹乱了他肩上的发,他伸手将其别在耳后,长腿往旁一拦,神色认真:“外面情况还不清楚,你的伤势也没好转,血正沿着你的伤口渗出,还是我先出去看一下情况。”
卡希尔神色淡定,扯下艾格莱挡在身前的手臂,他先对方一步踏出洞穴看向外面,沿着血迹的痕迹,一不注意便已经走了很远。
看上去侧腰上的伤口并没有多大阻碍,然而雄虫褪色的唇瓣已经泛起了干裂的皮纹,艾格莱急步追上去,他掂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很想直接把雄虫抱住,然后扔回洞穴。
然而对方身后微晃的尾沟仿佛察觉了他的意图,默默扭了个弧度,警惕地防备在二者之间。
艾格莱别开视线,最后只好跟上去。
周围的环境实在很奇怪,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尘土,空气质感本就发黄发昏,蒙在眼前不像真实世界。
踏出洞穴之后依旧是这样,甚至比之更加的荒芜,四周全是嶙峋怪石,彼此挺立交错,黄沙尘土中只有密集的石子和看不懂来处的残缺碎片,它们碎在脚下,轻轻一踩就成了沙。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碎在了这么一片漫天飞舞的荒漠中。
除了他们身后的洞穴。
“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这唯一的避风处?”就连卡希尔也忍不住停下脚步,暂时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身后已经被抛下的避风洞穴,“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出现的地点吗?”
他一边说一边低头,脚尖一滑,沙土向两边划去,然而下方依旧是干燥的沙子。
艾格莱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不知为何有些犹豫,看上去不是很想将卡希尔带向那个地方。
然而他短暂的停顿,卡希尔瞬间捕捉,没有任何迟疑的向着那处走近。
艾格莱连忙跟上:“我有些记不太清,我们当时掉落的地方应该与眼前看到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就是这样好像没有尽头的荒漠。”
他短暂的辨别了一下方位,“而我当时并没有找太久,这里很像是一个大型平台,一旦站起来,很容易就能发现唯一的避风洞穴。”
然而讲话间,卡希尔已经顺着地上的血迹滴落方向,找到了他们的起点。
沙子很容易被风给吹的带向远方,原先的痕迹也会被就此埋平。
但他们降落时的重力显然很大,那一处较深的坑型还没有被风填平,底下撞击出的石子向一旁溅开,翻滚的到处都是,上面还粘着血,大大小小都有。
这瞬间卡希尔瞬间明了。为什么雌虫会将身上伤口搞的到处都是石子,而他却除了最开始的伤口,并没有其他的额外伤。
因为他被保护得很好。
卡希尔大概量了一下距离,抬头看上半空,神色沉凝,他视线转向身边的艾格莱,已经猜出了答案,“我们是从半空中直接向下坠落的?”
艾格莱也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并不觉得眼前这一地散乱的石子能代表什么。
他想起卡希尔身上那一处伤口,至今还没有止住血,就觉得当时下意识的保护真是再明智不过。
要是本就脆弱的雄虫,在这石子地里滚上一遭,恐怕浑身都要千疮百孔,就连止血都不知道要缠哪里。
艾格莱:“好险。”
卡希尔叹气,他很想说自己没有那么脆弱,然而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有任何说服力。
伤口的愈合趋势非常迟缓,之前隐隐能感觉到的基因崩溃停滞,然而另一种非常麻烦的滚烫热度正席卷全身,卡希尔不想暴露出端倪。
他跟出来原先是打算与艾格莱兵分两路,到时候说不定能在这片地方找出更多线索。
虫洞连接的陌生时空往往很难找到回去的路,但并不代表误入传送虫洞的生命体必死无疑,很多时候他们只要离开被传送的地方,就能遇到新的生命种族,总会有机会找到来时路。
但现在很显然,卡希尔没有单独活动的机会。
“再向前依旧是这样的场景,而且这里好像要天黑了。”艾格莱敏锐捕捉到来视觉中光线的变化,纵然眼前依旧是一片黄色滤镜般的沙土世界,光感却在缓缓下降。
没来由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向后一退,护在了雄虫身前,“卡希尔阁下,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里不太对劲。”
卡希尔伸手捉了一下空气中的风,漂浮的细小沙子擦过指缝,他想要抓住却握了个空。
他仿佛没有听到艾格莱在说什么,细细去捕捉耳边的风声,逐渐神色有些恍惚。
“卡希尔阁下!”艾格莱心神一惊,连忙伸手抓住卡希尔,指尖与对方相握,恨不得将雄虫牢牢控制在眼前。
就在刚刚,艾格莱转身,却发现卡希尔完全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迈步,脚步融入沙土之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仿佛下一秒,这片世界就能无声无息的将雄虫吞没。
这种无声的恐惧比任何时候都要让艾格莱害怕,心悸感涌上,他指尖越发用力与卡希尔十指相握,一时也够不得其他。
卡希尔回过神,他有些疲惫的撑了下额头,眼睛缓慢眨了下,之前涣散开的深紫流芒逐渐凝聚,又成了最漂亮的瞳色。
察觉到雌虫的紧张,他是指安抚性的点了点艾格莱的手背,纵容着对方与他十指相握,“你有没有听到一些声音?”
艾格莱:“除了风声,还有什么声音?”
卡希尔试图将那种感觉准确地描述出来:“一种像是最亲密的亲虫,站在远方很亲切的向你招手,你只要过去就能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对方会抚平你的所有烦恼,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艾格莱越听,眉头蹙的越紧。
“听起来像是一种精神上的蛊惑,也许是危险。”
但是卡希尔对于精神力的运用显然是高于他的,艾格莱很清楚这一点,可为什么高精神力使用者,反而会被精神攻击干扰。
不应该是自己吗?
卡希尔否定了艾格莱的猜测:“并不是。”
“我没有感觉到恶意,是一种很温暖很熟悉的感觉。”
还有一句话卡希尔没有说出来,就是那种感觉非常像是陛下,或许不尽相同,却有着微妙的相似,这也是他瞬间卸下心房鸽子蛊惑的原因。
虫族对于陛下总是会卸去几分防备。
艾格莱扭过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色:“不管是什么,卡希尔阁下,我们现在必须要回去了。”
雌虫眸色冷厉,他非常确定自己在刚刚那个瞬间,确实捕捉到了一丝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