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相延的眼里难得露出一丝怜悯：“学姐你忘了吗？伊凡少将战死的时候，我尚未出生。”
白昊愣住了，最先想到的就是：难道纪相延有阴阳眼，能和鬼魂交流？
克莱拉那瞬间也是这么想的。虽然是星际时代了，但鬼魂一直都是许多人深信的存在，甚至早有人认为鬼魂就是人的精神力脱离躯体后的具象化。
她连忙下意识地追问：“你什么时候在哪里遇到他的？”
然而，纪相延冷酷地打破她最后的希望：“二十年前，皇家研究院地下实验室。”
···
克莱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白昊也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被纪相延一路抱着回去。即使回去后，嘴里被纪相延塞进他最新弄出来的零食小肉干，也是一言不发，默默地啃着。
纪相延终于发现他的不对，双手抱着他两边腋下，将他提起来到与自己视线相平的地方，仔细看了一会儿，皱着眉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被吓到了？”
白昊：“……”
白昊默默不语，抬起软软的爪垫按在他蹙起的眉心上，还揉了揉。
纪相延一愣，突然福至心灵，握住他的爪子，还顺势捏了捏，迟疑地道：“你这是在……心疼我？”
白昊没有否认。在听他对着克莱拉冷冷吐出“实验室”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头一次升起了浓烈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试问，一个才三四岁的孩子是怎么会在一个地下实验室里遇到另一个名义上已经战死的人的？
他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实验室？研究员肯定不可能。研究员的家属？听起来必定守卫森严的皇家研究院实验室，怎么可能会允许研究员带自己的孩子过来，还跟疑似秘密实验的实验体接触？
而且看纪相延对贵族那么大的敌意，只怕他当时在实验室的体验也未必多友好。那么就只剩下一个身份是最可能的了——实验体。
单单想到这三个字，白昊的心里就忍不住密密麻麻地痛起来。
一个能将自己国家的英雄、有功将领强行“战死”送去当实验体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能有多少道德底线？不知道那时候小小的纪相延在那里受到了多少非人的折磨。
白昊越想就越是揪心，连吃到嘴里的肉干都感觉不到香味了。
纪相延却在愣了愣后，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小肚皮里，低低地笑了。
白昊没有将他的脸推开，还用爪子摸了摸他的头：看你这么让人心疼，我就借小肚皮给你吸一吸，当做安慰了。
另外再悄悄说一句，其实纪相延的银发摸起来比想象中的还要柔顺很多，跟他的毛毛差不多。
纪相延当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抱着他对他的小肚子又蹭又吸。好一会儿终于过瘾了，才把头抬起来，眉梢眼里和嘴角全都是愉悦的笑意。
“谢谢你，小白。不过其实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惨啦。我很早就离开了那里，离开后还遇到了很多好人，他们都是我的养父养母，对我很好很好。所以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惨。”
白昊认真听着，但小脸还是那么严肃，澄澈的冰蓝色猫眼静静地看着他，摆出一副“知心猫猫在线听你任意倾诉”的样子。
纪相延看了看，难得的竟然真的有了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他犹豫了一下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还记得我和元帅提过的那位平民将星沈淮吗？他就是我外公。当年外公在军部立下不少战功，崭露头角。许多贵族欣赏他的能力，向他抛来橄榄枝想和他联姻。但他和我外祖母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他不愿辜负外祖母，就都拒绝了。
“也因此，之后他在军部一直受到打压，许久没法晋升，立下的军功都被上头顶替了，还要忍受那些无能的贵族子弟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肆意挑衅。”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也知道改变处境唯一的办法，但他依然拒绝了。直到后来，外祖母生下我妈妈后开始患病，连首都星的医生都束手无策，慢慢地病死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些许肃杀：“后来那些研究员为了刺激我妈妈，故意告诉她，外祖母会病死是必然的——因为那时候不少大贵族想要和外公联姻。奈何他就是死心眼，只想守着外祖母。于是在这些贵族眼里，外祖母就是阻碍他们的绊脚石，必须除去。全帝国最顶尖的医生都在首都星，而首都星的医生都是为贵族服务的。只要这些贵族放出话来，就没有一个医生敢尽心为一位平民出身毫无背景的少校妻子认真治病。甚至还有些人暗地里胡乱开药，巴不得外祖母早死。”
“可惜他们料错了外公的性格。”纪相延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就算没了外祖母，外公依然不愿意再娶，执意要亲自抚养唯一的女儿，让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第41章
“妈妈完全继承了外祖父的天赋，很早就觉醒了高阶精神力，后来和外祖父一样读了军校，一毕业就去参军，很快就在军部崭露头角，立下不少战功，成为了当时受人瞩目的军部新星。那些贵族也同样投来了联姻的橄榄枝。她这时才明白外祖父为什么这么辛苦，明明战功赫赫，却一直受打压得不到晋升。她想要为外祖父拿回属于他的荣耀，想要让他不会再受人嘲讽，于是她妥协了，辞去军部少校的职位，嫁给了一位伯爵。也就是那年，外祖父多年未动的职位终于得到晋升，成为了少将。”
说起来也十分的讽刺，有能力的将领在战场上拼杀，却无法得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奖赏，而那些来镀金的贵族子弟，不用冒险上战场，就可以肆意掠夺有能力将领的功劳，躺平也能直线升官。
而沈淮最后还得通过女儿嫁入贵族豪门，才终于获得本该属于自己的待遇。而这样的代价是女儿放弃了属于自己的事业，脱下自己最爱的军装，从此以后只能在宅院中做一个温柔贤淑的贵夫人。
然而这也并不长久。
“即使已经联姻，这些贵族依然高高在上，傲慢地不愿意认可平民的血统。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联姻，而是无奈低头的耻辱，是对他们高贵血统的玷污。这些带着平民血统的孩子在贵族家族中看似受到了大力培养，其实从未得到掌权者的认可，他们不过是被当做家族培养的一把刀，以及下一代掌权者的磨刀石。”
可想而知，这些和贵族联姻的平民天才以及他们的子女后代在贵族中将会受到怎样的歧视、排斥和打压。
而他们的结局尚不止如此。
纪相延嘲讽地冷笑一声：“后来不知是谁提出的建议，觉得这些平民出身的天才既然能脱颖而出必定是基因变异，如果将他们送进实验室好好研究一番，说不定能发现变异的原因，从而找出能够提高他们贵族子弟基因的方法。其实就是他们把自己家族的子弟都养废了，又看不得平民中出现比他们家族子弟还要耀眼的天才，所以心生嫉妒了。而新生代掌权者一直无法释怀当初被平民血统的同族兄弟碾压的耻辱。能不能研究出什么结果都是次要的，他们要的不过是有个理由铲除所有曾经给他们带来威胁和耻辱的对手。”
白昊主动把脑袋蹭进他的手掌心，还蹭了蹭，咪呜叫着：别气别气，摸摸可爱的小猫咪，心情就会好很多了。
纪相延眼神立刻柔和下来，将小猫咪抱进怀里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别担心，我并不生气。我还没出生就离开了那个伯爵家，所以并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都是后来克莱拉的父亲，那位伊凡少将告诉我的。”
伊凡少将也是被关进实验室之后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然而白昊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心疼了。
看着小白猫疼惜的双眼，纪相延突然就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但是白昊很想知道，按了按爪子，喵喵几声催促他继续说。
纪相延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也许是外公晋升得太快，挡了某位大贵族子弟的路，又或者是他们早就盯上了妈妈和外公。结果就是外公被他们偷袭杀死，却谎报战场失利战死。妈妈当时还怀着我就被那人送进了实验室，然后那人又高调追求另一位大公的妹妹，也就是伊凡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