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光阴流转,物是人非。他已作为容归活了太久,这世间属于齐明昭的故人恐怕再也找寻不出一个,能与旧友重逢那片刻的时光已是极大幸运,该知足了。
齐明昭之墓。出现这个地方,是因为这个世上最后记得齐明昭此人的也已经死去了吗?
————————
接下来的日子,寒镜山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
喻修谨带着四脉的弟子在北麓开辟灵土,那日参与木灵族之事的弟子有事没事也会前去帮忙,就连宁尘渊这个心里除了修炼没有别的事的修炼狂魔都沉默着帮忙采买东西。
而孟清涯,变了。
他不再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不再在打坐的时候偷偷发呆,不再因为早起就嘟嘟囔囔地闹脾气。
天还没亮孟清涯就自己起来了,洗漱、梳头、吃早饭,动作利落得不像他,然后带着弓一个人去后山。
容归第一次在清晨看见孟清涯出现在后山的时候,愣了一下。
晨光刚从东边的山巅上透出来,薄薄淡淡的,像一层金色的纱。孟清涯站在粉白色的花树下,手握长弓,身姿笔直。
他一遍又一遍地拉弓,松手,拉弓,松手。灵力不够了就打坐恢复,恢复了继续练。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他的手指被弓弦磨得发红,指尖上起了水泡却毫不在意。
容归站在远处看着,心疼得指尖发颤。但他没有阻止水水,转过身去了藏经阁。
容归在藏经阁里待了整整三天,翻遍了每一本与弓箭有关的典籍。从基础的射箭技法到高深的箭道心法,从灵力的运用到箭矢的凝练,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都挑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玉简里。
三天后,容归捧着一摞玉简出现在后山。
孟清涯正在拉弓,他明显有些力竭了,弓弦只拉开了一半就拉不动了。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可孟清涯不肯松手,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后拉。
容归放下玉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地覆上孟清涯握弓的手。
孟清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容归怀里。
“师尊,”孟清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进步很慢?”
容归摇了摇头,带着他的手将弓弦缓缓拉开:“你进步很快,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那我要更快一点。”
容归将玉简放进孟清涯的储物戒指里:“若你还当我是师尊,修炼一事上就听我的话,不要再逼自己了,好吗?”
“可是师尊……”孟清涯下意识想要拒绝容归的好意。
容归没让他把话说出来,食指轻轻地抵在孟清涯唇瓣上。
“乖一点。”
孟清涯心口倏然一烫,唇上轻轻一点的力道温柔至极,挠得他心尖发颤。方才练箭的疲惫尽数消散,只剩细碎的悸动在心底轻轻漾开。
“好。”
————-
从那日之后,孟清涯的修炼便彻底被容归接管了。
每日辰时起床,打坐吐纳半个时辰,然后练箭一个时辰。午膳后休息半个时辰,下午去四脉的学塾上课,傍晚回来再练半个时辰的箭,酉时准时用膳,戌时就寝。
容归把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贴在孟清涯寝殿的墙上,白纸黑字不容置喙。
孟清涯第一次看到那张作息表的时候嘴巴瘪了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容归,容归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没有商量余地”几个字。
“好吧。”孟清涯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撒娇耍赖讨价还价,乖乖地按照作息表上的时间来。
容归看他反应淡淡,心里五味杂陈。虽然水水依旧是以前那个小粘人精总喜欢赖在他身上撒娇,但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
以前叫水水起床,要叫三五遍水水才肯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再睡一会儿嘛”,他那时候觉得无奈又好笑,如今水水不用叫自己就会起来了,他反倒有些怅然若失。
——-------
前几天孟清涯一个人待在山上练箭,没去四脉的学塾。如今容归安排了,他自然也要继续去上课。
几日不见,这些同门们也有很大的变化。
孟清涯的目光扫了一圈,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前排的弟子正低着头认真地抄写什么,后排的几个弟子围在一起,不是在聊天,而是在讨论一道符箓的画法,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孟清涯从未见过的神情——专注、认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孟清涯忽然明白了,那日的事,不只是他,这些同门们也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孟清涯垂下眼睛,默默地走向自己常坐的那个角落。
他刚坐下来,旁边的弟子便递过来一本书册。
“孟公子,这几日的笔记你落下了,我帮你抄了一份。”
孟清涯抬起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年正冲他笑,笑容里透着几分腼腆和善意。
“谢谢。”孟清涯接过书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圆脸少年摆了摆手,转过身继续看书了。
孟清涯翻开书册,里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课程内容,条理清晰,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看着那些字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孟清涯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然后低下头认真地看起笔记来。
———
下午的课很快就结束了。
孟清涯把书册收进储物戒指里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走了两步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
“孟清涯。”
孟清涯转过头看见宁尘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宁尘渊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像是在犹豫什么。
孟清涯:“怎么了?”
宁尘渊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孟清涯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便转身要走。宁尘渊见状连忙又喊了一声:“等一下!”
孟清涯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
“你该不会又要说我笨吧?”孟清涯想起上次的事,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我可不想再听你说那些不中听的话了。”
宁尘渊的耳尖红了一下,连忙摇头。
“这次不是,不对,你本来也不笨,”宁尘渊的声音有些急促,“是为了沈师兄的事。”
孟清涯的表情立刻变了,眉头微微蹙起来。
“沈师兄?沈师兄怎么了?”
宁尘渊看了看四周,讲堂里还有几个弟子在收拾东西,他压低声音道:“你跟我来,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孟清涯点了点头,跟着宁尘渊走出了讲堂。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学塾的走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说吧,沈师兄怎么了?”孟清涯开门见山地问道。
宁尘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孟清涯面前:“你那里可有此物?”
孟清涯拿起玉简,灵力注入其中,一行行文字在眼前展开。他看了几行,眉头便越蹙越紧。
玉简里记载的是一种叫做“金焰蕊”的灵药。此花生于地火深处,花瓣如金,形似火焰,每五年才开一次花。它不是什么提升修为的天材地宝,却有一种极为特殊的功效——对调节心魔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