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在潜移默化着发生变化。
克尔脱下外套,露出胳膊上强健的肌肉,皮肤上伤痕错杂。
贝奇一来到这里就自觉的爬上了一座小山丘,在上面晃荡着两条短腿看着下面,确保自己不会妨碍他们干活也不至于离大人们太远。
许榕把衣袖往上卷了一些,露出青白的小臂。他走到堆积地矿石旁,弯腰,双手扣住一块足有半人高的矿料边缘。
那矿石寻常矿工需要两人合力,用撬棍和绳索才能挪动。
可他只是沉了口气,脊背绷紧一瞬,便将那矿石稳稳抱起。
矿渣簌簌落下,在他肩头砸出细碎的灰痕。他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向破碎机,将矿石放进料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克尔已经见怪不怪,朝许榕竖了一个拇指。
三年来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也知道许榕的力气很快就会消失殆尽,然后陷入虚脱的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矿场的喧嚣声也变得迟缓起来。远处有人拖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许榕搬完又一趟矿石,呼吸明显重了几分。他的动作慢下来,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到达了极限。
克尔适时递过来一个水囊,“歇会儿。”
许榕没推辞,接过水囊靠着矿石堆坐下。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激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小山丘。贝奇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枯枝,正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画什么?”
克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可能是你上次教他的那几个字。”
许榕愣了愣。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他闲着无事,随手用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贝奇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这问那。
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
“他很聪明。”许榕说。
“像他妈妈。”克尔的声音很平淡,“他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些。”
许榕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许榕抬眼看去,是几个矿工围在一起,中间好像躺着什么人。克尔也看见了,但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又倒了一个。”他说。
许榕没吭声。这种事在矿场不稀奇。高强度劳作,稀薄的营养供给,撑不住的人隔三差五就有。新来的班头比上一个强些,至少不会把人扔在那儿不管,但也仅此而已。
贝奇从小山丘上跑下来,帽子歪到了一边。他径直跑到许榕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个小人。
“快看!谢,我画了一个你!”
许榕看着那块石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尔伸手揉了揉贝奇的脑袋,“画得不错。”
“是吧!”贝奇得意地把石头往许榕手里塞,“给你啦!你放在你睡觉的地方,一定不可以弄丢哦!”
许榕勾起唇角,把贝奇的帽檐往下一扯,精准地遮住他的眼睛。贝奇噘着嘴反抗起来,最后是被克尔捞起来塞进咯吱窝才消停下来。
克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今天收工。”
贝奇此时随着克尔的动作一晃一晃,他咯吱咯吱地笑着,朝许榕招招手,“回家喽!”
许榕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克尔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明天你还来吗?”贝奇问。
许榕点头,“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克尔轻轻拍了他一下,“话这么多。”
贝奇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但很快就被困意打败,趴在父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后面的两天也是如此。
克尔每天都会带着贝奇先过来接他。偶尔特纳还会简单地和克尔接上两句话。
不过贝奇一直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许榕有些好奇。
特纳在一所凶神恶煞的星盗里已经算是非常和善的了。
但一问原因,贝奇就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了。
许榕将此归结于星盗到底是星盗,即使长相无害也不一定是什么好鸟。
不过除此以外,不知道特纳和星盗头子说了什么,他似乎有意在招揽许榕。
“据我所知,你们似乎正在和矿区做生意。”
“我叫格菲尔。”星盗头子道,“这个矿区是尼桑的,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许榕了然。
这个矿区被记在了尼桑名下。
格菲尔道:“我听特纳说了,你的能力相当不错。你知道,这个年头想要找一个精通机械的人可不容易,那些人才都留在了帝都星。我的队伍里还缺一个这样的人,特纳特别向我举荐了你。你留在这个地方实属浪费。我的星舰会在两天后出发,你想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以为你会逼我一起走。”
许榕没什么表情道。
“逼你?”格菲尔像是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摇头,“不不不,这可太难看了。对于我们的同伴,我一向是非常绅士的。”
许榕不知道对于一个星盗来说,绅士这个词的标准是什么。但他转而道:“你觉得这很可惜?但对我来说只要活着就行了。”
“活着?”格菲尔嗤笑,“你管这个叫活着?每天搬矿石然后喝那些过期的营养液就能叫活着了?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人,不该蜗居在这里。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保证你有数不清的美人美酒,无穷无尽的财富和地位。”
“活着。”
许榕靠在椅背上,姿态突然散漫起来,他的长腿交叠伸了出来,近乎无礼。
他盯着格菲尔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格菲尔先生。你的话可真有意思。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口中的美食美酒,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正常了?”
格菲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榕把身体往前微倾,他的嗓音依旧清润,但格菲尔莫名从中嗅到一种同类的味道。格菲尔终于正色起来。
“你经历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吗?”
格菲尔表示洗耳恭听。
许榕悠悠道:“我认识一个人,他经历过。在那段人生中那个人收获了很多,友情、责任、渴望、财富……信任,但是后来,他只剩下烂命一条,并且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在最初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会觉得他该怎么做?”
格菲尔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道:“我觉得他应该寻找原因,然后避免继续重蹈覆辙。”
许榕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又笑了,“如果你发现这件事是无法避免的呢?不管怎么做,他都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所以对他来说,他宁愿永远待在一个地方,垃圾星也好矿区也罢,让他永远平庸下去,避免一切的开始,就不会更坏了。”
格菲尔看着他,“你是一个聪明人。”
“不,我不是。”许榕道,“我只是一个懦弱的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冒险家。这个矿区什么也没有,我每天唯一的烦恼就是明天需要干的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死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榕看向格菲尔。
他道:“你像一条死狗。”
许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这彻底激起了格菲尔的好胜心,“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看得出来。我这里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野心家,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你甚至可以找到你的仇人,然后亲手扭断他的脖子,感受鲜血喷溅在脸上的美妙。我知道你想要安稳,但你可以先把仇报了,我许诺你下半生的安稳。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样?”
许榕看起来似乎有一些心动,这极大的满足了格菲尔的虚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