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挪说:“可事实就是,他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
白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证据呢?”
米挪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起,一段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有些模糊,像是从很远的距离拍摄的,但足以看清那个人的轮廓。
高挑、挺拔,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
他转过身,侧脸在光线中一闪而过。
路德义。
几乎在那一瞬间,许榕就认出了这个人。
“这个角度……”许榕皱眉,语气中表现出怀疑,“只能看到侧脸,不能确定就是他。”
米挪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说,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段影像。这一次画面清晰得多,角度也更好。路德义正面对镜头,似乎正在跟什么人交谈。他的表情十分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三天前拍到的。”米挪说,“他在一颗边境星球上。”
白奉盯着画面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夏时珩:“你知道这件事?”
夏时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数据板上移开,在许榕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如果不是许榕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察觉。
“我收到了一些消息。”夏时珩说,“但不确定真假,所以没有公开。”
许榕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夏时珩在试探他。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清晰。夏时珩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他怀疑些什么?
许榕迅速回忆自己回到帝都星后的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关于路德义,他从来没有提起一个字。
许榕垂下眼睫,掩饰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许榕开口,“当时虫族已经把他完全包围了,那种情况下不可能有人活下去。这件事是我们亲眼看到的。”
许榕特意提到了“我们”。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幕。如果不是许榕后来遇到了路德义,他真的会以为路德义已经死了。
米挪耸肩,“不想接受也没办法,事实如此。”
白奉若有所思,他看向夏时珩,“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件事我会上报给第五军区的上将。如果有必要,会上报给元帅。”夏时珩说,“其他的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许榕突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别扭。
夏时珩是什么意思?特地让白奉带他出来溜了一圈,然后什么答案都没得到,就把他放回去了?
不,不是“什么答案都没得到”,夏时珩一定已经从他的反应中知道了什么。但他这样做也太过明显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不在的这三年,联邦的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一回来,什么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还正巧被米挪发现?
许榕瞧着影像中无知无觉的路德义,暗骂了一句蠢货。
但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
许榕想。
至少他不用因为守着这些秘密而坐立难安。而唯一让他感到为难的是,再这样查下去,总有一天他自己的身份也会曝光。
那时他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许榕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尽数散去。
有些事情当然需要联邦知道,但绝不是现在。
最起码,要在这次联赛之后。
联赛……
许榕的脑海中一时闪过很多念头。
许榕想得有些入神,等他察觉到的时候,白奉已经肩并肩和他站在一起。
许榕抬头,就看到夏时珩刚刚收回自己的眼神。
这些指挥还真是敏锐得可怕。
许榕心中感激白奉对自己的维护,一时又拿不准夏时珩对自己的想法。他一直是一个随性的人,既然搞不懂,那就随意吧。
“好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许榕直接道。
米挪没有想到他那么轻易就接受了这个消息,而且还什么都没问。他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许榕莫名其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你说了,我听了,不就知道了。”
夏时珩终于开口打断了他们的口水话。
“既然这样,那就到此为止。许榕,你儿子还在我这儿。”
“啊。”许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立刻道,“啊?”
白奉也紧紧锁着眉头,神色不明地看向许榕。
许榕突然感到一丝心虚。
大概就是一种,他们这三年来打怪升级、努力训练,而他莫名其妙得了个便宜儿子的感受。
许榕清了清嗓子,“哦,你说贝奇啊。他现在在你家?”
“我将他带回了主家那里,有人看着他,你不用担心。”
许榕自然是不担心的。帝都星随便找个地方都比当时的斯塔克安全数倍。
一切事情似乎都已经交代完了。夏时珩和许榕相顾无言,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紧紧抿着双唇。
气氛逐渐尴尬起来。
许榕:“那……我先走了?”
夏时珩同时开口,“调查部的人可有为难你?”
许榕一噎,急切地咳嗽两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过多久院长就来把我带走了。”
夏时珩这次确实没什么话可说了。他最后道:“你还记得格菲尔的副手吗?”
“特纳。”许榕立刻道,“印象深刻。”
“联邦已经将他列为一级通缉犯。”
许榕秒懂,“你是怕他来找我麻烦?”
夏时珩半垂着眼睫,“如果你的身边有异常,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声音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或者告诉你们的教官。”
第94章
星川军校的大礼堂很少像今天这样安静。
穹顶上的巨型星徽灯全部亮着,冷白色的光洒在整齐排列的座椅上。每一个座位都坐满了人,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
礼堂正前方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悬挂着成百上千张巨幅人像。
是黑白色的。
每一幅人像下面都刻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年龄,以及一句简短的评语。
凭借军校生灵敏的视力,许榕可以清晰地看到每一个人像,每一个字。
霍奇森,塞西尔,还有更多他不认识的面孔。
今年的军校招生已经结束了。如今在礼堂坐着的,不仅有亲身参战的学生,更有一知半解,满眼懵懂的新生。
其实从三年前所有军校就已经停止招生,在今年才重新开始。许榕这几天经过训练场时会听到新生们嘹亮的口号声。
在那一瞬间,恍若隔世。
墙壁上挂着的那些面孔,有的只比许榕大一两岁,有的甚至和他差不多大。但在那些黑白影像里,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明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年轻而富有朝气。
“接下来,请全体起立,默哀一分钟。”
兰伯特校长的声音传遍全场,低沉而平稳。他站在高台的一侧,身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常服,胸口别着星川军校的校徽。
全场起立。
许榕也同样低下头。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抽泣声,但又拼命压抑着。
那些牺牲的,曾经是他们的同学,或许还曾在一起训练过,一起埋怨教官的严苛。而现在,他们却已经永远定格在历史中。
“默哀结束。”兰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坐。”
许榕坐下,抬起头。
高台上,灯光亮了一些。兰伯特走到舞台中央,双手撑在两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些黑白影像上,停了几秒。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星川派出了将近一万人前往前线。”
全场寂静。
“他们中,有人去了多伦星,有人去了格林星,还有人去了更远、更危险的地方。他们走的时候,很多人甚至还没完成新兵训练,有些人连机甲的基本操作都还没能完全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