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榕刹那忘记了他刚才正在纠结的问题,然后非常冷静地开口:“夏时珩,你在干什么?”
“送你回房间。”
“我可以自己走。”
“你刚才差点踩到戴卢第二次。”
许榕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戴卢,用缓慢转动的脑子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无法反驳,于是不再挣扎,甚至还非常配合地伸手搂住了夏时珩的脖子,以保持平衡。
夏时珩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保姆机器人在前面引路,无声地滑过走廊,推开二楼尽头的房门。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柔软,床头灯调成了暖黄色的光。
夏时珩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许榕。许榕的睫毛微微颤着。脸颊因为酒精泛着薄红,和平时苍白的样子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许榕。”夏时珩叫了一声。
没反应。
“许榕。”
夏时珩又轻声叫了一声。
许榕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嫌他吵,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夏时珩把许榕放到床上,动作很轻。
许榕的后背刚沾到床垫,就自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时珩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许榕的鞋还没脱。衣服也没换。就这么蜷在床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这个人只有在睡着的时候,那些棱角才会暂时收起来。
夏时珩弯下腰,替他把鞋带解开,轻轻将鞋子脱下来放在床边。然后又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薄毯,抖开,盖在许榕身上。
夏时珩伸出手,将许榕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
许榕忽然动了一下。
夏时珩的手顿在半空。
但许榕并没有醒,他只是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平躺。毯子被他蹭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腰身,衬衫皱巴巴地卷上去,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夏时珩垂下眼,重新将毯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肩头。
这一次他直起身,转身走出了房间。
戴卢还在地上躺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嘴角的口水已经快流到耳朵了。夏时珩面无表情地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戴卢。”
没反应。
“戴卢,回房间睡。”
戴卢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
夏时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拽着戴卢的后领,把人拖向一楼客房。戴卢的身体在地毯上滑行,毫无反抗,甚至还在打鼾。
保姆机器人跟在后面,面板上闪过一串省略号,似乎也在无语。
把戴卢扔到床上之后,夏时珩在客房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这人不会再从床上滚下来,才关上门离开。
他无声转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夏时珩是在许榕的手碰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惊醒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非常轻,但夏时珩的手指甚至已经本能地探向枕下。
不过摸到了一个空。这里是他母亲的居所,不是格林星,非常安全。
夏时珩迅速从睡眠状态调整过来,肩线也因此略微放松,他缓缓坐起,靠在床头,无声地盯着“嘎吱”一声被推开的门。
夜灯昏黄的光线映出一个赤脚站在地毯上的轮廓。身形单薄,头发蓬松。
夏时珩低声,“许榕?”
语调是陈述的。
但是许榕并没有回答他,动作迟缓得一步步靠近。
他在梦游。
夏时珩在黑暗中迅速这样判断,并不再尝试去呼唤他的名字,而是密切地关注着许榕的一举一动。
其实在垃圾星刚认识许榕的那段时间,夏时珩就撞见过他的梦游。不过只有那一次,之后许榕无数次待在他的家里都没有再出现过那种情况,夏时珩理所应当地将这件事逐渐抛之脑后。如今乍一见到许榕的这种状态,夏时珩才突然发觉过去和许榕共同的经历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忘,反而在这一刻陡然鲜活起来。
笑着的、流血的、狡黠的、怅然的……
许榕走过来,没有任何犹豫,径直走向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带着微凉的空气钻进来,然后是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他的呼吸一滞,但依旧没动。
夏时珩垂着眼,许榕的头靠上他的肩膀,深蓝色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带着酒气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许榕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从唇间进出,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湿意。脸颊上的薄红还没退干净,从颧骨蔓延到耳廓,在暖黄的灯光下变得柔软而温暖。
夏时珩伸出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许榕的耳廓。
烫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靠回床头。
戴卢的鼾声从一楼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隔着楼板和墙壁,变得遥远而模糊。
一夜无梦。
.
许榕的指尖微微一动,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温热的呼吸。
——救命!
许榕在心中尖叫。
他的手指还搭在什么东西上,触感像是皮肤。他悄悄动了一下指尖,确认了那是手腕。
他还搂着人家的脖子。
不对,是他枕着人家的肩膀,手搭在人家胸口,腿还压在人家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许榕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我是谁”到“我在哪”到“完了”的高速运转。昨晚的记忆碎片般地涌回来。酒。夏诚。戴卢摔杯子。他说夏时珩的手好看。他说夏时珩不厚道。然后夏时珩抱他上楼。再然后——
断片了。
完全断片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夏时珩的房间?他怎么进来的?他为什么赤着脚?他的鞋呢?
唯一许榕可以确定的是夏时珩昨晚带他去的一定不会是现在他躺着的这个房间。
许榕在心里把昨晚的自己骂了个遍。
他开始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往后撤。
先把搭在人家胸口的手收回来。
再悄悄把压在人家的腿挪开。
最后从人家的肩膀上抬起头。
夏时珩果然还在睡,睫毛在眼下洒下一小片阴影,眉骨高而清晰,黑色的发丝散落在枕上,有几缕落在额前,露出平日里所隐藏起来的近乎温柔的安静。
许榕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床边挪。被子被一点一点掀开,凉气钻进来,许榕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悬在床沿外面了。
再挪一点就能落地。
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候,夏时珩翻了个身。
手臂不偏不倚地搭上了许榕的腰。
许榕闭了闭眼,开始分析局势。
选项一:强行挣脱。把人弄醒,然后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问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选项二:装死。
许榕选择了选项二。
但还没许榕付诸实践,夏时珩的眉心微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怔忪,仿佛在一刹那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于是也就这样一下子就对上许榕瞪大的眼睛。
“……早。”夏时珩先开了口。
许榕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发飘:“……早。”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走吧,我该把你送回去了。”
夏时珩的话一下子把许榕的一句“我怎么会在这个房间”给打了回去。
许榕心照不宣地也略过了这个话题,从床上站起来,推开门时戴卢正好站在门口,手刚刚抬起来,似乎正要敲门。
戴卢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是还没完全收回去的迷茫。他看看许榕,又看看许榕身后的夏时珩,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许榕脚上。
许榕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赤脚。
他的鞋还在夏时珩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