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坐,像是对弈中的双方。
这是艾塔第一次在那么年轻的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丝毫不逊于他前半生所见过的那些大人物的威压。甚至这个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笑笑,也让艾塔不得不去猜测他笑容背后的含义。
艾塔并不知道许榕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他更不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让艾塔接下来的谈话仿佛盲人摸象。
不敢说假话,更不敢和盘托出。
这是艾塔第一次那么迫切地希望许榕可以开口引导这场谈话。
但许榕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
“艾塔。”艾塔道,“这是我的名字。那两个孩子分别叫阿诺和米拉,关于他们的身份相信你已经清楚了。”
像是一种信息交换,许榕不疾不徐道:“许榕,你大概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或许你知道我的另一个名字,谢。”
艾塔脸色茫然。
“好吧。”许榕也没怎么感觉尴尬,“我在三年前和普川德教授分别。”
“三年前?”
艾塔不准痕迹地将手放在前胸,神色警惕,“三年前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教授?”
许榕但笑不语。
艾塔恍然,自己现在并没有向这个叫许榕的人提问的立场,这也是他顺遂的前半生中少有的憋屈。
“我确实是教授的学生,不过五年前就和他分开了。在他……去世前,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这五年你一直待在这里?”
“没错。”艾塔这次没怎么犹豫,“因为一些小小的分歧。”
小小的分歧?
能让师徒二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分歧许榕不会相信只是一个“小小”的。但许榕对其他不相关的事情提不起什么好奇心,无意去窥探两人的秘密。
“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儿?”
艾塔没想到谈话的进度会那么快,他在心中稍作权衡,最后还是道:“他们是奇迹。”
许榕望向被称为“奇迹”的两个孩子。
他们相互依偎着缩在一团,看上去很想要和许榕挨在一起,但碍于艾塔难看的脸色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有双眼时不时偷偷摸摸地看过来。
“你不要误会。”艾塔同样收回目光,“我是说他们‘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他们是我见过的仅有的被虫族基因污染了还能生存下来的人类。哦对了,现在还有你。”
许榕注意到艾塔使用的是“污染”这个词,而他的老师普川德教授向他介绍时所用的一直是“融合”。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你和普川德教授的分歧,”许榕慢慢开口,“就在这里?”
艾塔没有被戳穿的怒意,反而轻松道:“看来你和教授确实很熟。如果你真的是三年前离开的,那你应该已经见识到了他最后的研究成果。你觉得怎么样?”
“普川德教授的所有核心资料都在我的手上。”
许榕注意到艾塔猛地坐直身体,眼神不可思议。他继续道:“可惜那种东西对我来说只是废纸一张,我看不懂。普川德教授也没来得及解释给我听。”
“那些资料呢?”
艾塔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急切开口,“那些东西非常重要,一定不能把它们随便交给别人。”
“丢了。”
“丢了?!”
艾塔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那些资料有多珍贵!你——”
“丢在了研究院西北方向一颗枯树下两米深的位置。”
艾塔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力竭地靠坐在沙发的靠背上,无奈地想:
在这种时候为什么还有人能开玩笑?
许榕打开光脑,扫了一眼时间,接着站起来大步向外,“我会验证你的身份。”微微扭头,“当然,你也可以验证我的。如果你有办法验证的话。”
许榕不管是突然过来,还是突然离开,都打了艾塔个措手不及。
“你什么时候会来?”艾塔揣摩许榕的性格,默默加上一句,“你还会来吗?”
许榕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摆了摆。
“三天后。”
门关上了。
艾塔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阿诺,“你喜欢这个哥哥吗?”
看得出来阿诺还在害怕艾塔,但他还是点点头。
艾塔轻轻把手搭在阿诺的脑袋上,在孩子几乎把脖子全部缩进衣领里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将手插回自己外套里。
“……同一种人啊。”
第117章
“还顺利吗?”
许榕回去时正好碰到夏时珩,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吞吞抬眼道:“你特地在这里等我?”
夏时珩穿着星枢深黑色的训练服,手里捏着一瓶水,手指弯曲骨节分明。
许榕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夏时珩没有否认,“我给你发了消息。”
“……”
许榕低头打开光脑,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则未读的消息。
【我在门口等你】
再一看发送时间,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前。
许榕把光脑关上,“抱歉,我没有看到。”
“你为什么总是要与我说抱歉?”
像是没想到夏时珩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许榕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我总是在麻烦你。”
夏时珩没有立刻接话。他垂下眼,将手里空了的水瓶轻轻捏扁,抬手抛向不远处的回收机器人。机器人的机械臂精准地接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你从来没有麻烦过我。”
许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夏时珩已经转了身,示意他跟上。
两人沿着驻地外围的步道慢慢走着,木栖星灰红色的地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远处的天际线上,几艘运输舰正缓缓降落,引擎的光芒在昏暗的天色中一闪一闪。
“那个诊所的人,”许榕忽然开口,“叫艾塔。他认识普川德教授。”
夏时珩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偏转过来,落在许榕侧脸上。
“你早就知道?”许榕问。
“我父亲猜到了一些。”
早有猜测,所以许榕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就在许榕松口气的时候,夏时珩轻巧地拾回了之前那个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麻烦’?”
今天夏时珩的问题似乎格外的多,并且非常难缠。
许榕低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夏时珩久违地感受到一起突如其来的紧张。就在夏时珩忍不住开口解释时,许榕抬眸,“你现在是在怜悯我吗?”
单凭许榕对夏时珩的正义感的了解,这个人对一个和他过去有着羁绊的人,一个经常倒霉的人动恻隐之心太正常不过。
三年前许榕只到夏时珩的下巴,但现在已经到了他的眉骨。
夏时珩没想到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思考了那么久,却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但他没有直接说是或不是,而是像许榕一样低眸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夏时珩神色略有无奈,“怜悯?你怎么会觉得我是在怜悯你?如果真的要找到一个词来让你心安理得的给我定位了话,或许你可以理解成‘怜惜’?”
许榕眼皮微跳。
“你是一个强者。”夏时珩道,“这在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那颗荒芜的星球上遇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生命力和机械上展露的天赋都让我惊叹,我毫不意外你会名扬联邦,但没想到不是以‘许榕’这个名字。”
夏时珩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内容也同样是平铺直叙,但不知道为何,许榕的心跳突然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