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们赶紧下山,这个地方太危险了。”高瑜将已经如同一滩泥般沉重而又不会动弹的身体背在身后,沿着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又是一次重蹈覆辙。
在他下山的途中,暴雨来袭。
高瑜紧紧拉住背后尸体的手,慌忙地往山下逃窜。
中途,暴雨如约而至,天地之间纷纷扬扬的雨线,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脚就往下陷,好似走在沼泽地。
高瑜渐渐地,就要站不稳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摔倒,所以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高挑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山林的风雨中。他的姿态冷酷无情,仿佛是收割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你要知道,人间不只有黑白,你该明白,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死灰。
来人的手稍稍用力,将伞抬起,露出了那张清秀绝丽到不真实的脸庞,他安安静静地和高瑜对视,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的来意坚决。
高瑜可以察觉到他的决心,拼命摇头,脚步往后退。
“找到你了。”谢春朝迈开脚步,朝他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雨势渐渐变小,一束光芒从他身后的天际,逼近过来。
雨停了,谢春朝便把伞收了起来,拿在手中。残留在伞上的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流,伞面映着阳光的光彩,描绘在伞面上的金色花朵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着。
高瑜深知自己在谢春朝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连忙慌慌张张地左右转头,寻找退路。
但是后面的道路已经被水彻底淹没了,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离开这里。
就在高瑜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时候,一只雪白的豹子从某个方向快速地奔跑过来,它的身影快如闪电,划出白色的轨迹,站在高瑜的面前,对着谢春朝龇牙咧嘴。
它真正的大小只到高瑜的小腿位置,是彻头彻尾的小型野兽。
就算是这样,它还是无畏地挡在高瑜的面前,爪子在地板上刨着,龇牙咧嘴,随时准备攻击谢春朝。
高瑜愣住。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梦到的母亲,和真正的母亲,是有区别的吧。”谢春朝淡然地说出他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高瑜的瞳孔在眼眶里震动着。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母亲在他的面前,和在其他人的面前,都有不同的模样,人有千面,但是他对母亲的了解对于她整个人来说,太片面了。
而且,母亲从来就没有说过那句话:如果那天,不上山就好了。
这一句话,从始至终,都是他的执念。
他把记忆中的母亲,加上自己的执念,才构成了那个出现在他身边的李阿婶。
实际上,并不是真的。
“把你身后的人交给我。”谢春朝要求道。
他身后的人?
高瑜在恍惚中,慢慢转过头。
当他看清楚自己一直以来背着的人,惊得快要下意识把东西扔出去。
他身后的从来都不是李阿婶,而是他自己。
背后的高瑜眼睛紧闭,始终在睡梦之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吃下了孟极肉,比如要在睡梦中才能生效,那么,有李阿婶或者孟极在的场合,真正的高瑜当然就睡着了。
同理的,其实谢春朝现在也睡着了,来到这里的,不过也是他在梦境中构建出来的自己。他从吃下孟极肉开始,就把自己的身体和宜苏放在了原地。
构建出来的高瑜从梦境来到现实,随后背着真实的高瑜上山,跑来跑去。所以高瑜才会在山里,不在家里。
雪豹咆哮一声,威慑谢春朝。
“你想要做什么?”谢春朝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眼前的孟极,人总是参透不了生死,无法放下挚爱的亲人,所以会做出许多蠢事。但是孟极,到底是想要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宁愿被吃掉,也要帮助高瑜。
“离开他……离开……你走……”它根本就说不清楚人话,但就算是这样,也在努力表达。
谢春朝走前一步。
孟极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做出冲刺的准备。
“为什么?”高瑜看着以守护者姿态挡在自己面前的幼兽,和谢春朝一样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维护自己。
孟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才稍稍收敛起了危险的气息,它转过头,看着那瘦骨嶙峋的凡人,为了不吓到他,马上合上嘴巴,努力发出人声:“报答……报答你……”
它那一天,并不是被单纯的巨石压住,而是和其他异兽争斗,输了以后被镇压的。被那块异石压着,它的法力全无,靠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等死。
独自一只豹子,在那里待了许久了。
这段时间,暴雨不断。
它绝望无比,眼看就要死去。
高瑜拿着镰刀过来的时候,它虽然害怕,但是也感受到了一阵解脱。直接死亡,比在饥饿和冰冷中慢慢死去更好。但是高瑜并没有杀它,而是救了它。
“你想要她回来……可以……有可以的办法……”异兽的思维异于常人,并且只会用自己有的本事处理问题。
它有两个能力特别突出,一就是速度,二就是可以把梦境中的事物带出现实。
所以它为了报答高瑜,让最还原的李阿婶回到高瑜的身边,便以非人的残忍,决定了解决方案。
让高瑜把它吃了,获得它的能力。
并且它还想要活过来。
因而只能折磨高瑜的神智,让它的存在牢牢印在他的脑海。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孟极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够了。”高瑜理智崩溃地跪倒在地板上,身后的自己随之滑落,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流不下,话也说不清楚,“已经够了。”
孟极茫然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想要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拿去吧。”快点结束吧。
他千疮百孔,什么都没有了。
孟极抿嘴。
“我请来了伞鬼……”它说。
伞鬼就是为它而来。
“我听说……人要成亲……要送亲……喜欢你……”
它已经为你所吃,那么就要为你所有。
高瑜的身体顿住。
风吹树动。
谢春朝很快就在自己的身体里醒了过来。
他没有继续挂在高墙上,宜苏把他带回了村长的家里,将他放置在床上,还贴心地帮他盖好被子。
在等待谢春朝醒来的期间,他坐在窗台吹风,天空开晴,稍远的地方,传来了敲锣打鼓的喜庆声。
谢春朝睁开了眼睛,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看着不了解的异兽的后背。
“事情解决了?”宜苏察觉到他醒了,慢慢把身体转过来,和他对视。
谢春朝点了点头,随后叹了一口气。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谢春朝又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首先是一队送亲的队伍来到了这个村庄。敲锣打鼓、抬轿子的人都穿着统一的喜庆红色衣袍,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
村民们一开始还以为送亲的队伍只是路过此地,但是很快地,他们便直接奔向高瑜和李阿婶的家。
后面高瑜出来解释,他从小就和别人有婚约,现在,姑娘过来了,他依言和她成亲。
村子里的人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而且什么准备都没有。他们慌慌张张,尽量装饰这个地方,然后做出了一些菜。
本来这里的人们世世代代一同生活着,邻里都是这样互相帮忙的。
这是很简陋的婚宴。
第二天,村民们便看到了新娘子。
那是一个皮肤白皙、清秀的少女,只是好像不太会说话,站在高瑜的身边,对着他笑笑,手兴奋地指来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