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近乎咄咄逼人地质问西奥多。这是很少见的,谭川从来没有这样强硬地想要逼问过一件事。但他的心里告诉他,必须,必须要明白西奥多受伤的原因。
左手被西奥多双手握住,他平静地深呼吸,手贴着额心。
“是我自己做的,不要再问了。”
他还是在问:“为什么要自残?”
“谭莉……”
“为什么?”谭川的声音轻微发颤,“哥哥,我想知道为什么?”
似乎过去一个世纪那样漫长,西奥多败下阵来,声音轻得谭川要很努力才能听见。
“因为,太痛了。”
……
7年前。
谭川死亡讯息传回帝国的第二日。
黄昏中,桌面的终端闪烁不停。亮起,暗下,亮起,暗下,反复持续近3个小时。
林戚,克拉克老公爵,各个部门大臣,玛拉夫人……很多人都在找西奥多。但从3个小时前开始,他们就找不到西奥多了。王宫没有身影,西奥多的原宅邸,内阁行政楼,军部,所有地方都没有。
远处传来浪花的声音。波光粼粼的浪潮拍打着沙滩,将一串串行人留下的脚印吞噬覆盖。
就好像,这里未曾有人来过一样。
晚霞的红光透过窗户投射在地板上,窗台摆着几盆早已枯萎的鲜花,其中有一盆白风信子,它耷拉地歪垂下来,地板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向客厅室内。
客厅里狼藉不堪。所有摆件都被摔砸在地,以前谭川很喜欢的那盏台灯碎了,茶几上的水果洒落一地,沙发被推翻,撕碎的纸片遍布各个角落。
墙角,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他的怀中,是几件褶皱的衣服,被他死死地,崩溃地抓着。
衣服尺寸不是他的大小,是属于这间房屋原本的租客的。因为租客离开很久,这几件衣服上残留的气息也变得寡淡,约等于无。
曾经这片地方总是干干净净的,Alpha总会来这里,替谭川照顾花草,整理时常摆乱的各种物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连多肉这种植物都会养死。花卉更不必说,就连很难死的乌龟到了他手里,第二天也会消失在某个下水道的入口处。
所以Alpha信誓旦旦地想,谭川怎么离得开自己。如果哪天自己不在了,他连多肉都没办法养。
当他喝醉了,需要人送回家,又头痛的时候。不会再有另一个自己那样耐心耐性地给背着他上楼,给他按摩穴位。
当他需要人收拾客厅的时候,不会再有一个随叫随到的人过来,免费无偿替他叠好衣服。
当他想要去偷苹果的时候,也不会再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去冒被几十只猎犬追杀的风险,更不会有人为他善后,花几十万信用点只为买当季一整个庄园的苹果。
所以,是他离不开自己。
所以,他肯定不会率先抛弃自己。
但Alpha是全世界最愚蠢,最会自欺欺人的Alpha。
抛弃他对谭川来说,只是人生里,最简单的一件事而已。
“骗子……”
西奥多声音颤抖,沙哑得已经听不出原来的声音,他的左手上全是伤口,掌心紧紧抓着什么东西,小臂上是自残留下的一道道血痕。
“你总说,全世界里你最喜欢我。你每天缠着我,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的名字。总是给我塞纸条,画那些我理解不了的爱心和颜文字。你这么喜欢我…这么想攻略我……可你为什么放手了?”
“谭川,你对我实在,太残忍了。”
“为什么你只有对我这么残忍……”
他一遍遍地呢喃,崩溃地像头困兽,但那几件衣服却从头到尾紧紧抓在怀里,还有那只收紧的左手。
只要张开左手,就能看到,里面躺着一枚沾满鲜血的戒指。
那个西奥多不惜一切冒着风险偷上舰队的夜晚。他将自己打扮得郑重而肃穆,坐在谭川房间的床上,想过很多迎接青年进来的姿态、表情。
他希望自己可以表现得平静沉稳,但他还是太紧张了。
手里全是冷汗,可他不又敢伸进口袋里,因为那样会弄脏藏在口袋里的戒指盒。
这一天。
他鲁莽又笨拙的,像是被什么蠢货附体了一样,跑到舰队上。
原本是想向谭川求婚的。
……
“那时候,真的…太痛了。”
西奥多低着头,垂落的银发遮住他的眼眸。时隔多年过去,他的语气已经可以维持得很平静了,但谭川还是能想象到,喜欢自己的西奥多,得知自己死后,会有多痛苦。
不,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痛苦。
“哥哥。”
他伸手,抱紧西奥多。
这一次他清醒地,将西奥多抱进怀里,轻轻拍动他的背脊。
其实做到这里已经够了,再下去,就不该是谭莉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
但他还是追随了自己的心,低头,亲向西奥多的眉心。
“哥哥,这样还会痛吗?”
第36章
……
有时候,人真的很会欺骗自己。
你以为自己没有那么爱一个人,但其实只是大脑延迟了半拍。因为变化是可怕的,稳定的生活才令人安心,所以你会沉浸在那段早已习以为常的关系里。畏惧变化,畏惧亲密的关系,并且用尽一切方式告诉自己,这段关系对你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谭川就是这样。
他曾真心认为,他没有那么喜欢西奥多。
当每一次的“我喜欢你”都没能得到答复时,他会告诉自己,这样正好。这样他回到现实后,西奥多对他就更加无关紧要了。谁要天天记得一个总是拒绝自己告白的人?
那样又臭又凶的脸,那个令人讨厌至极的铁直男,让他挫败无数次的家伙,他凭什么回去要记得。
没错,一个性格很差的游戏NPC,是不值得人记住的。
在还没有离开前,他就给自己幻想好了回现实的生活。离开西奥多后的生活,能有多差?
于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生活剧变,世界更替。
谭川适应得很快。至少在最初,刚回到现实的第一天,他就早起准点去公司上班了。和同事聚餐,跟领导开会,被女同事们邀请着晚上一起去唱K。谭川根本不像是个脱离这世界已经6年的人,相反,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平静,除了一些常识性问题会出错外,整个人的情绪保持得很好。
第1天,第2天,第3天……
直到第15天。
他路过某个网吧,门口贴着某款游戏的宣传海报,是一个星际背景的大世界探索游戏。谭川走进去,付了钱,呆呆地旷工一整个下午都坐在网吧里玩那款游戏。
游戏里的主角是由玩家自主命名的,每个玩家的主角名都不一样。
谭川点开页面,下意识地输入:【西奥多·奥斯汀】
但主角和西奥多长得截然不同。这只是一款再普通不过的星际探索游戏,制作粗糙,总是穿模,所有NPC都套着同一批数据。
他失神地走出网吧,打电话给同事,问他,自己当初试玩得那款星际游戏还在开发吗?
同事疑惑反问:谭川,你怎么了?我们公司什么时候开发星际背景的游戏。这种游戏市面上受众小,我们公司是不可能做的。
手无声垂落,屏幕里传出同事断断续续的询问声。
谭川愣神在原地。
原来系统把他送回现实后,就连游戏的存在也抹消了。
当夜,他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的钢笔不自觉地在纸上写着:【西奥多,西奥多,西奥多……】
密密麻麻,偶尔从窗户吹进一阵风,便掀起整片客厅的白纸。纷纷扬扬如大雪飘落,在濒临冬季的城市里,每一片雪花上都是西奥多的名字。
……
回到现实的第15天,他开始思念西奥多。
回到现实的第20天,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并且确诊:虚构症和睡眠障碍。
回到现实的第50天,他离职在家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