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棉喜欢你!(108)

2026-06-09

  他瞪着眼睛,不自觉地微微躬身,脑袋向前探,一副紧张到不敢呼吸的模样。

  商澈的蓝色小人在桥的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视线才刚落在那颗毛茸茸的粉色脑袋上一瞬,就被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打断。

  他皱了皱眉,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床垫轻微地颤了一下。

  木眠被他的动作打扰,手上一歪, 小人从独木桥上掉了下去。

  “啊——”木眠叫唤了一声, 扭头看向商澈,嘴巴一鼓, 还没来得及发作, 就看到他穿上拖鞋,作势要走, “人, 你要去哪里?”

  “门铃响了, ”商澈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继续玩,我下去看看。”

  木眠乖巧点头,又继续操作小人从存档点继续出发。

  商澈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不紧不慢。

  除了商言和陆泽铭,家里很少会有人来,外卖和快递都会放在外门, 这个时候能来按门铃......

  踏下最后一级台阶,透过客厅的落地窗,他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高大身影。

  那个轮廓和穿衣风格都太过熟悉,即使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也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商澈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才在呼气的同时将门打开。

  门外的男人不过四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

  他的五官和商澈有六七分相似,眉骨更高一些,嘴唇像一条平直的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可看到商澈后,他面上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眼角的皱纹因为扬起的淡淡笑意而变深,看起来反而有些慈眉善目了。

  “阿澈...”

  “这次是没带钥匙还是忘记密码了?”商澈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刻意的冷淡,说出的话也不像是询问。

  商父对他这种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局促地笑了笑:“想看看你在不在家的...”

  商澈没接话,转身让出进门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个小巧的、一看就不是久留所用的行李箱,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商父换鞋的动作一顿,也听出了这笑声里掺杂的意味,他手指在脱下的大衣上蹭了蹭,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在此刻越发清晰。

  商澈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商父总是很忙,在母亲去世后便更忙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就算回来也是急匆匆的,放下东西就钻进书房,不是开会就是处理文件,留给他的只有关门声和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话。

  而现在,这个竟然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真是令人费解。

  “...下周是你妈妈的忌日,”商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回来待几天。”

  商澈的眼睫颤了几下。

  他知道的。

  每年这个时候,父亲都会回来,有时候是提前三五天,有时候是忌日前夕,待的时间也或长或短,但总归是要和他去母亲墓前上演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

  虚伪。

  商澈想。

  但在母亲墓前,他也不得不配合。

  “嗯,”商澈的声音也有些哑,“不用你提醒。”

  商父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父子之间熟悉的沉默开始在空气里蔓延,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寥寥几步,可就是异常遥远,商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我去倒杯水。”

  他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两个杯子,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遍,哗哗的水声响起才让人觉得没那么窒息,客厅里又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然后是商父接电话的声音,低低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语速和语调商澈太熟悉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

  还是这样。

  明明说回来是为了母亲的忌日,明明坐在沙发上像是在等待什么,明明好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可电话一来,他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商总,那个永远有事情要处理、永远有会议要开的大忙人。

  商澈端着两杯水走回客厅,商父已经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你的水。”商澈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谢谢,”商父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像是想关心儿子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犹豫了半天,问了句最无关紧要的话,“最近学习怎么样?”

  商澈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身体往后靠,抱着手臂:“不用你操心。”

  商父:“...考完试了?”

  作为一个父亲连他什么时候考试放假都不清楚,商澈的耐心一瞬间告罄:“不然呢。”

  “成绩怎么样?”

  商澈淡淡一笑,上扬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嘲讽:“不会让您脸上无光的。”

  商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商澈,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么靠近,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的纠结。

  “商澈,”商父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爸爸说。”

  商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我没什么需要的,”他说,“我已经长大了,自己可以的。”

  最后几个字像是商澈故意说出来的气话,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将商父的肩膀一点一点压低,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商澈心头也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沉闷,明明是发泄,他却不解气,还更狼狈了。

  “我不是说现在,”商父的声音低下去,“我是说以前...”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商澈打断他,像是在描述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我理解,你忙,你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没办法兼顾。”

  这些话他说过很多遍,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反复地告诉自己,要理解,要体谅,要做一个懂事的、不让大人操心的孩子。

  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理解商总的忙碌,理解那些无法推脱的工作,理解一个男人在失去妻子之后,需要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甚至到最后忽略了他这个儿子。

  可他没办法接受温馨的家变得空荡荡,没办法接受每一个需要父亲出现的时刻,他只能自己站在那里。

  “阿澈,”商父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懊悔,“我知道我以前...”

  “你以前怎么了?”商澈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商父太像了,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

  商澈的眼睛是锋利的、明亮的,有着不肯妥协的固执。

  商父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爸爸那时候太忙了,想说爸爸知道错了,想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后悔,一直在想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那样做。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了。

  太轻了。

  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根本无法弥补这些年他对商澈的亏钱。

  “你妈走的那天,”商父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国外开一个会。”

  商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抬眼看过去,眉头紧锁。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会议上发言,”商父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三道浅浅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年累月地摆放在那里,“那是我唯一一次关掉手机振动,却没想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喉咙像是被一团石子堵住,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可以发出声音:“等我打开手机看到未接来电,打回去的时候,医院的人说你妈已经...”

  商父哽咽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茶几切割,那片阴影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