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澈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那句“不喜欢”。
他的画技是母亲教的,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说出不好的话。
木眠看着有些剑拔弩张的两人,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没出声的商父和商言身上。
接收到信号的商父及时开口,看向身侧的商言,问:“对了言言,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商言:“......”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和陆泽铭的礼物凑一起,够商澈把他俩一起打包扔出门的了。
算了,死就死吧,到时候小舅舅要是生气,他就躲到木眠身后。
商言把自己捧了一路的礼物拿 过来,放到商澈面前,然后悄悄地走开,隔着一张桌子,挠了挠头,说:“那个...小舅舅,你自己打开看吧。”
商澈看了他一眼,解开丝带结,精致的包装下是一个细长的丝绒黑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却被保管地好,表面干净,只是稍显褪色。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笔——银灰色的笔夹,墨蓝色的笔身,上面似乎还刻着字。
商澈把笔拿起来,在灯光下转了转,笔身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深邃的、像夜空一样的光泽,带着一丝细闪。
“这是...”商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诧异,“阿槿的签字笔。”
商言点了点头:“这是小姥姥当年的备用笔,后来送给我妈妈了,但我妈妈一直放在储物柜里留作纪念,所以那么多年也没人动过。”
“我觉得,放着也是浪费,应该物归原主,将它还给真正应该拥有它的主人。”他扯着嗓子,一股脑把话说完,然后抬眼看了看商澈的脸色。
商澈只是垂着眸,把那支笔握在手心里,笔身的触感冰凉,握久了却会沾染上他的体温。
他想起妈妈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妈妈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不抬头,格外认真,只有笔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有时候,他会坐在妈妈旁边,看她画画,看着看着犯困就趴在一旁的桌上上睡觉。
等醒来的时候身上就会多一条毯子,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纸条上的右下角有一个用签字笔画的一个Q版小人,小人躺在一张桌子上,嘴巴张着,嘴角挂着一串口水,上面写着一行字:
【阿澈睡着了,竟然还会流口水。 】
然后他就会摸摸自己的嘴角,发现并没有口水后小发雷霆一下,再把那张纸条收起来,抓起妈妈留在桌面上的签字笔“回敬”一个线条不稳的Q版小人,还说等他长大,就让妈妈把这支笔送给他。
只是后来这支笔在意外中丢失,商澈也没再拿起过画笔,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一只备用的留下。
陆泽铭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打破了沉默:“阿澈,你多久没画画了?你难道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再画画了吗?”
商澈垂在一旁的手猛地攥紧。
“对啊,阿澈,你妈妈肯定不希望看到你因为她放弃画画。”商父也适时地开口劝导。
商言开团秒跟,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是啊小舅舅,我们都希望你能重新拿起画笔。”
商澈没有回答,内心却在挣扎。
自从妈妈走后,他就再也没有画过画,那些画笔、画纸、颜料,全部被收进了储物间的箱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每当商澈想拿起笔,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妈妈坐在窗边画画的样子,可那些美好的、昙花一现的画面,只会让他觉得现实更加痛苦沉重,沉到他拿不动一支笔。
但这三份生日礼物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股脑出现在他眼前,层层剖开他的伪装和挣扎,让他正视自己刻意忽略却早已扎根的习惯。
木眠站在商澈身边,听着几个人的话,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大家都想让人继续自己的爱好,继续画画。
然后,他就察觉到陆泽铭的视线穿过商澈,落到了他身上。
木眠眨巴着眼睛看向陆泽铭,陆泽铭和他对上视线,微不可查地冲商澈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木眠,看你的了”。
棉懂了!
这就是陆泽铭说的需要棉的时候!
木眠点了点头,面对着商澈。
商澈正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支墨蓝色的签字笔,睫毛垂下来,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摒弃了一般。
“人,”木眠叫了他一声,声音甜甜的,尾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棉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商澈抬起头看着他。
木眠那双金色眼睛弯了弯,笑容很甜,凑近商澈,一脸欢喜又崇拜道:“你给棉留的纸条,每一次都有画画。”
“那个Q版的小人,好可爱好可爱,棉每次都会看好久,看完也舍不得扔,就藏在枕头底下呢~”
商澈浑身颤了一下。
“棉好喜欢看你画的画,”木眠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诚的认真与恳切,“不管画什么,棉都喜欢。”
“画棉也可以,画天也可以,哪怕是一个小圆点,只要是人画的,棉都喜欢。”
“人现在可不可以画给棉看呀~”
他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商澈,金色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幅度地揪着商澈的袖子晃了晃,一边撒娇,一边用“人快答应棉吧”地眼神看着他。
商父:“你妈妈如果知道你还拿着笔,一定会很高兴的。”
商言也开口:“小舅舅你就画一个呗 ,就画一个,小小的,不用很复杂。 ”
商澈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陆泽铭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客厅的角落里,把自己带来的另一个礼物也拆开——一个画架。
画架是提前组装好的,一拆开就能用,陆泽铭把它支起来,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他低下头,发现玻璃窗旁的地板上有三道浅浅的痕迹、方方正正的、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经年累月地摆放在这里。
陆泽铭思量了片刻,把画架支在了这处,完美的与地上的痕迹重叠。
他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然后说:“商言,把画板拿来。”
“哦哦,来了。”商言绕到商澈身边,把画板抱了过去。
陆泽铭又拿出画纸和铅笔放到茶几上,转身看向商澈。
商澈扯了下嘴角——准备得还真是齐全。
“人,快去呀~快去呀~”木眠抱着他手臂,催促着将商澈往画板前拉。
商澈半推半就地被木眠轻而易举地拉了过来,他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张空白的画纸,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成一副线条锋利的简笔画。
木眠俯下身,从桌上拿起一只铅笔,递到商澈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人,给你。”
商澈低头看着那支笔,接了过来,缓缓抬起手在纸上落笔。
木眠站在他旁边,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纸。
他看到商澈的笔尖在纸上熟练地画了几笔,一个常常在纸条上看到的Q版棉花娃娃就出现在大家面前,十分灵动可爱。
握着画笔的感觉十分不同,商澈甚至有些怀念,他没停,憋着一口气,一连又画了几个Q版小人。
五个小人并排站在画纸上,寥寥几笔却能看出各自的神态与代表的人。
商澈长舒一口气,放下画笔,他的目光扫过商言,陆泽铭,商父,最后静静地落到了一旁的木眠身上。
木眠抬眸和他对视,看着那双盛满了温情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口蹦出来了似的,他慌乱地开口:“人,你...你画的...好好看。”
“还行吧,”商澈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木眠的脸上移开,“很久没画了。”
“我看着也很好,很像阿槿的风格,”商父拍了拍商澈的肩膀,眼眶有些红,“就算我们家阿澈去学美术,那也一定是最优秀的。”
“咳...”陆泽铭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