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棉喜欢你!(56)

2026-06-09

  睡不着?

  棉可以不睡,但人好像不可以。

  棉花娃娃有些担忧:“睡不着的话...人要怎么办呀?”

  “数羊、聊天、听助眠...或者吃...”商澈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的药还没吃。

  他瞳孔微动,余光看向一旁——放置药瓶的床头柜在距离他一臂之外的另一侧,中间还隔着一个“绊脚石”般的棉花娃娃。

  以至于,他不管是抬高手臂从棉花娃娃的面前伸过去,还是起身从棉花娃娃身边绕过去,这些举动都显得十分诡异。

  ...算了, 这个药也确实不能多吃,今晚他就准备熬鹰吧。

  “嗯?”棉花娃娃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人,你怎么...不说话呀?”

  差点儿忘了旁边这个小东西也不用睡觉, 商澈觉得这个词可能得换成“熬棉”了。

  他反问道:“要我说什么?”

  “人还没说...吃什么呢?”棉花娃娃还记挂着饲主那句没说完的话。

  商澈懒散道:“反正是你这个小棉花吃不了的东西,问那么多干嘛。”

  “好叭。”

  人说的十分有道理, 棉花娃娃不再纠结,它其实有一个好奇了很久的问题,忽然觉得此刻十分适合拿出来问一问。

  “棉可以...问人...一个问题吗?”

  商澈:“问吧。”

  “人..”

  棉花娃娃黏糊糊地叫着他。

  商澈应了一声:“嗯?”

  棉花娃娃再次开口,前摇似乎有些长,仿佛它也在犹豫:“ ...家是什么呀?”

  商澈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棉花娃娃会问他这个问题。

  一个在意料之外的,完全不像是一个棉花娃娃能问出来的问题。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一脸困惑、表情却显得格外认真的小东西,仔细斟酌后,他用一个通俗又十分方便棉花娃娃理解的话,解释道:“我们住的地方就是家。”

  “ ...住的地方?”棉花娃娃小声地重复,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这个房子...就是家?”

  商澈:“嗯。”

  棉花娃娃继续问:“那...家人呢?”

  商澈的呼吸微微一滞。

  棉花娃娃没有注意到饲主细微的变化,它尝试用自己的理解,说:“是住在...家里的人吗?”

  商澈喉结上下一滚,回答道:“...差不多。”

  “那人的家人呢?”棉花娃娃眨着眼睛,大大的金色眼睛里满是天真与好奇,“棉怎么没有见过?”

  从睁开眼睛起,棉花娃娃就没在这个名为“家”的地方见过出饲主外的第二个人类。

  卧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胸膛里的心跳在棉花娃娃问出这个问题后漏了一拍,然后“噗通噗通”加快了一瞬,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商澈掩在被子下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

  他看着那个毫无恶意、只是单纯好奇的棉花娃娃,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般,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这个小东西没有恶意。

  它只是不懂,只能用自己简单的认知,去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然后再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问出最直接、最戳心窝的问题。

  可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商澈不想,也不愿和任何人说起。

  “ ...人?”棉花娃娃察觉到饲主的沉默,它金色眼睛里浮起一丝担忧,小心翼翼地用脑袋在他耳边蹭了蹭,仿佛在安慰:“你怎么啦?”

  商澈闭上眼,陷入了沉默。

  人又不说话了....

  但这次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样。

  棉花娃娃察觉到了一丝不安,呆毛微微动了一下,小圆手轻轻碰了碰饲主的手臂。

  “人,棉是不是...问了不好的问题?”它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儿委屈和自责,“人不要生气...”

  “...没有。”商澈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我没有生气。”

  他只是在思考,在犹豫。

  犹豫这段不愿意和任何人倾诉的话,能不能坦然地在这个棉花娃面前说出来。

  商澈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到难以忍受,他缓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最亲近的家人...”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都不在这个家里。”

  棉花娃娃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个安静又可靠的小听众。

  “我妈妈...很早就走了,我爸爸...”

  商澈顿了一下,仿佛提起这个人就会忍不住的皱眉,但在厌恶中似乎又夹杂着一种非常复杂的、让棉花娃娃无法理解的情感。

  “...他很忙,忙到几乎没时间回到这个家。”

  棉花娃娃歪着脑袋,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它有些天真地问:“走了...是去哪里了?”

  商澈看向它那双纯粹又通透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死亡”这个词。

  最终,他还是放弃和一个无忧无虑的小棉花解释这个人类穷尽一生可能也无法和解的词。

  他抬手,碰了碰棉花娃娃的脸颊,轻声道:“就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棉花娃娃沉默了几秒,然后,它伸出小圆手,轻轻圈在商澈的手腕上,让他无法离开。

  “那人的...爸爸呢?”它显然对这个词还不熟悉,模仿地有些生涩,“也很远吗?”

  “是不一样的远。”商澈的声音显得有些孤寂,“ 一个是生理意义上的远,一个是物理意义上的远。”

  棉花娃娃愣了一下,金色的大眼睛里露出明显的困惑:“...棉听不懂...”

  商澈忽然轻笑了一下,摸摸它的脑袋,毛茸茸的触感似乎让他的心也软了一瞬:“你要是能听懂,就不是小棉花了。”

  人,看不起棉...

  棉花娃娃努了下嘴,它磕磕绊绊道:“可人说...住在家里的人...是家人,那人的爸爸...不住在家里...还是家人吗?”

  商澈听着它这简单的逻辑,一时哑口无言。

  “ ...是。”沉默了一下之后,商澈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困扰自己已久的东西在懵懵懂懂间,逐渐明朗起来。

  “无论多远,他都是我的家人。”

  棉花娃娃看着饲主,忽然两只小圆手将他的掌心打开,把小脸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

  “人。”它的声音软软的,闷闷的,从商澈的指缝间传出来。

  “嗯。”

  “棉当人的家人,好不好?”

  棉花娃娃软绵绵的话语,像一颗秤砣,重重地砸进了商澈的心里。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棉花娃娃继续说,声音认真得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棉只有人...棉只会住在...和人的家里。”

  “人没有...别的人陪,棉陪人。”

  “这样,人就有家人了。”

  “棉也是。”

  它抬起小脸,瞳孔里倒映着商澈的面容。

  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单纯的、直接的、纯碎的温暖。

  它蹭了蹭饲主的手指,撒着娇:“棉当人的家人,好不好嘛?”

  商澈看着它。

  棉花娃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微微晃动的呆毛,和因为认真而抿起来的小猫嘴,似乎都在告诉他——你彻底完蛋了,商澈。

  他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内心,被一个棉花坨子轻轻地、又狠狠地撞开,从此扎根。

  眼眶和胸膛有些发胀和酸涩,他忽然涌起想要把眼前这个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却仿佛又什么都通透的小东西,紧紧抱进怀里。

  但他没有。

  只是垂下眼,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棉花娃娃柔软的脸颊。

  “...好。”商澈答应的声音很轻。

  棉花娃娃的眼睛“咻”地一下亮了起来,呆毛竖得笔直,小猫嘴咧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