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实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拦腰抱起,顺手打翻整锅蔬菜汤。
林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猊压在石床上。
男人冷峻的面孔变得狰狞,背着火光,显得模糊不清。
嘶哑的声音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祭司来了。”
今夜过去,再过两天便是祭祀大会。
祭司来碎石场的山洞,无非想打探猊的情况。
为了避免祭司起疑心,昆山一如既往地没有阻拦。
此时此刻,祭司站在洞口外,还没进去,只见洞内一片凌乱,东西打翻了一地。
洞穴深处,回响着男人又粗又急,呼吸混乱的气声。
石床上的兽皮凌乱铺开,岩洞四处,落着几处火焰,那是猊陷入狂暴时,不受控制释放出来的。
猊背对洞口,高大坚硬的身躯趴着,好似死死压着什么东西。
又不断地,野兽一样丁页动,气势骇人,仿佛正在撕咬它的猎物。
此情此景,一目了然。
祭司意味深长地往猊的背影看了一眼,不知意味地笑一声,转身离去。
昆山目送祭司离开,扭头往山洞探了探脖子。
他隐隐看见床上的动静,心想:猊大人装得还挺像。
*
洞穴之内,林虞安静地躺着。
自从融合风之种后,他的感知能力敏锐了许多。
来人刚走,他便觉察到了。
指尖往猊的肩膀轻轻一推,触手十分火热。
“祭司已经走了。”
压在腿上的身躯硬得像一堵墙,林虞有些气闷,被压得难受。
猊没有马上挪开,灰白色的眼睛微垂,闪过些许恍意。
“猊,你……”
林虞哑然,压在腿上的东西弹了一下。
猊这才挪开身躯。
他浑身僵硬,宽阔如山的肩膀紧绷着,面无表情,体温却越来越高,烫得惊人,隐隐地,又有濒临暴走的迹象。
林虞皱眉,很快抬起手心,轻轻覆在对方汗湿却滚烫的胸膛上。
清凉的气息慢慢唤醒猊的理智,身上的体温逐渐下降。
气氛安静下来,唯有猊偶尔压抑的几声粗气。
浅灰色的瞳孔闪了闪,倒映出胸膛上的指尖。白白细细的,连着的手腕十分瘦弱,一折就断。
再往前看,林虞依旧躺着不动,稠黑的发丝柔软散开,火红的兽皮包裹着他的脸和头发,五官格外显眼。
眼睛和肌肤经过修饰,看起来普通丑陋,嘴唇却很漂亮,唇形优美,泛出淡淡的,诱人润红的色泽。
猊又一次看一个人看到出神。
多年的折磨,早就让他变得麻木,没有情绪起伏,就连刚才的那些动作,也是看到部落里的人那样做,才拖着林虞做的。
明明只是为了让祭司放松防备,可就在刚才,那些早已丧失多年的感知和欲/望,像灰烬重燃,一点一点的复苏,比起地火烈焰,灼得他更痛。
他濒临另一种失控,隐隐滋生出一种渴望。
猊背着身坐在床边,压抑着颤动。
良久,他嘶哑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你很信他……”
林虞“嗯”一声。
淡淡地说:“我和他,算是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
猊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话音落时,林虞自己都有些恍惚。
大半年前,他还是冰岩部落里,地位最底层的奴隶,做什么都要看魃枭的脸色。
几个月的光景,他们竟然一起经历了不少惊心动魄,生死攸关的时刻,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关系。
架在火上的烤鸡传来一股焦味,猊过去取下烤鸡,看着地上打翻的那锅蔬菜汤,目光闪过一丝愧色。
林虞不以为意:“翻就翻了,不碍事。”
说着,坐起身,拢了拢被弄乱的兽皮衣,顺手将里面的护甲捋整齐。
他看着护甲若有所思,随即起身,走到角落翻找,拿出还剩下的几片兽甲。
林虞打量猊赤裸的胸膛:“我给你做一个护心的甲片,后天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猊微微摇头。
“不用。”
又道:“祭祀大会……开始的时候,昆山会想……办法……打开水牢,你,的同伴会来接应。”
到时候部落会陷入混乱,猊亲自出手,吸引大部分的火力。
他静静地注视林虞:“你……趁机离开。”
交代完,猊走到山洞一处隐秘的角落,紧接着拿出一把黑石匕首。
他将黑石匕首塞到林虞的手上。
“那天……我会提前失控,等事情差不多了结的时候,如果可以……在我……被那块东西撕碎之前,就用这把石刀,刺进我的身体,结束一切。”
交代完这些,猊始终很平静,神情里没有畏惧,没有任何的怨恨,似乎就在等着这一件事的到来。
猊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在这漫长而痛苦的尽头终结之前,遇到了一个神秘,清冽,像冰雪一样的小巫师。
对方看到了他,靠近了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么多事情了。
碎片侵蚀着他的身躯,也腐蚀着他的记忆。
即便是对阿兄,思维停滞了很久的猊,也从不去想太多。
唯一的念头,就只记得不能让阿兄死,不能让勇士们的契侣和孩子受到伤害。
猊看着眼前的人,忽然问:“你……叫什么……”
“林虞。”
说着,林虞把黑石刀推了回去。
眼前的这头困兽,如他所想,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
死,也许对他是一种结束煎熬的解脱。
但……
林虞淡淡地说:“你凭什么要把你的生死交给我决定。”
为什么一定要用死来结束所有。
死,很容易。
活下来承受、去拼、去抗争才是最难的。
猊把最简单的事情交给了他,最难的留给了自己。
这份沉默决绝的信任,他无法轻易地接下。
猊哑声道:“那个人可以,我也可以。”
把死交给林虞,他的内心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得到了一种安宁。
直至此刻,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想过要跟刚才那个男人去争,去抢。
只是单纯地,遵循内心这一瞬间的想法。
他没有机会,无法成为那个让林虞托付性命的同伴,但他可以做一个将性命托给林虞的人。
猊眼珠微转,低下头颅,露出一点温顺,祈求的神情。
粗糙,满是灼伤的大手轻轻抚过林虞的脸颊。
这或许是他麻木而残破的生命里,最后一次,依照内心,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林……虞……我想,成为那个人……”
第54章
捧在脸颊的两只大手,触感并不细滑,粗糙的,带着灼伤的硬疤,像刀一样硌着林虞的脸。
他拉下猊的手腕,视线从臂弯那些一道道的伤痕扫过,最后,将那把质朴的黑石短刀重新放回对方掌心。
他后退几步,仰着头直视对方,声音并不高昂,而是平静的,带着穿透的力量,一字一顿开口:“我不答应你的请求。”
“你的性命应该由你自己决定,不应该由我来结束。”
林虞微微皱眉:“更何况,就一定会死吗?”
“与其等死,还不如想办法怎么应对接下去的事,想着怎么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受猊刚才的状态影响,林虞也差点被牵扯进那股麻木空洞的情绪当中。
好在他很快调整了心绪,重新冷静下来,开始理性地思考对策。
林虞环起胳膊,重新坐回床上。
石洞里有些阴冷,他身姿笔挺,将铺散的火兽兽皮扯开,严严实实拢着身体。
“祭司借这次举办祭祀大会,想要获取碎片的力量。石屋里那些被关起来的人,会成为活的祭品,包括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