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洵舟挑了一下眉,没怎么思考就点了头。
“还没见顾哥骑摩托呢,带带我呗。”
顾洵舟曾被校友拍到在千山盘山道飙车,一张帅脸,长眉压到眼尾,被大叹可惜,这么有张力的一张脸居然长在这么冷淡的一个人身上!
这段时间太过美好,跟让人察觉不出时间流逝,都让人忘了,其实他们相处时间其实并不长,他只去过一次陆加翊家,连一起在校外逛也没有几次。
顾洵舟没说什么,给棉花娃娃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了几件衣服,又小心地将棉花娃娃放进自己卫衣胸前的口袋里。
顾洵舟的摩托是个大家伙,通体哑黑,造型很是粗犷,明显有改装过,顾洵舟穿着骑行服,头盔压住头发,长腿一跨就稳稳坐上去,陆加翊在口袋里扭了扭,差点没忍住吹出一声口哨。
顾洵舟倒吸一口凉气。
“嗡——”
引擎轰鸣,差点失控窜出去,顾洵舟隔着骑行服捏住他:“别乱动。”
“坐稳。”他低声说,声音隔着口罩和头盔,有些模糊。
陆加翊在温暖的口袋里,蹭了蹭脸颊下柔软的布料:“嗯。”
顾洵舟:“……”
感觉把“贵重物品”放在心口不是个好选择……
凌晨空旷的街道,寒风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即使隔着好几层衣物,陆加翊也能感觉到寒意。
顾洵舟骑得很快,却很稳,熟练避开偶尔夜归的车辆,朝着城市西郊的方向飞驰,驶出城区后,建筑开始变得稀疏,引擎的轰鸣就放肆了起来,机车像一头挣脱束缚的豹子。
夜色里,只有机车的前灯切开一小片晃动的光影,照亮前方不断后退的路面和远处的山影。
风嚎,引擎吼,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交响曲,陆加翊被紧紧固定在口袋里,随着机车的每一次压弯、加速而微微晃动,他能感觉到顾洵舟全身肌肉绷紧,也能嗅到郊外旷野特有的味道,凉丝丝的,混着土壤和枯草的味道。
顾洵舟跨下车,皮靴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寒风吹得他的骑行服猎猎作响,他侧身避过,这才把棉花娃娃轻轻捧了出来:“冷吗?”
陆加翊在他掌心摇了摇头。
这里是莲城北郊,山区,低矮的群山环抱间有一片天然湖泊,白天也是人不少的景点,只是都在另一侧,这一边没什么景点,只有一个废弃天文台。
天幕浩瀚,银河横贯,冰湖边缘已经凝了些许霜花,湖心处倒映着整条银河,顾洵舟捧着棉花娃娃,没有立刻走动,他也仰头看这片星空,侧脸在冰冷星辉的勾勒下,线条清晰近乎锋利,却又奇异的柔和下来,他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浓浓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这里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顾洵舟没有进天文台,只是跟着陆加翊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冻硬的土地爬坡。
缓坡顶端视野更好,能将整个冰湖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尽收眼底,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来,陆加翊跳到垫子上,把保温杯拖过来,仰头看着顾洵舟,“喝一点暖和一下吧,是甜姜茶。”
顾洵舟拧开杯子,袅袅的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酸,路上疾驰狂风带走的情绪似乎一瞬间又回来了,他偏过头,用力挤了挤眼睛。
陆加翊装作没看到,对天上星星很感兴趣的样子,渐渐地竟然真的看进去了,猎户座腰带上的三颗星仿佛触手可及,北斗七星勺柄好像盛了一大勺饭,变成棉花娃娃以后,世界变得很大,看天的视野却几乎没有变化,大概是相比于辽阔的星空,人本来就很渺小。
顾洵舟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陆加翊笑了笑,示意他带上耳机,自己戴上另一只:“听听看。”
顾洵舟戴上耳机。
世界瞬间变得不同。
风声被放大,掠过冰面时尖锐的嘶鸣,穿过枯枝时低沉的呜咽,拂过耳畔时轻柔的叹息都清晰可闻,远处湖面冰层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更远处,似乎有夜鸟惊飞,翅膀划破空气的簌簌声,以及一声啼鸣,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然后世界忽然静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在这寂静的底色上,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不知是他的还是陆加翊的,或者两者交融。
陆加翊很轻的笑了一下。
好像夹在录音里,他反复听得那一声。
“我以前,很喜欢一个人带着设备,到处录这些声音,山里的,海边的,下雨的,下雪的……觉得特别干净,能让人安静下来,”陆加翊关掉录音,微微侧头,看着顾洵舟在半明半昧间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鬼使神差的低声说:
“我没带人来过这里。”
第36章 不想你走
这是什么意思?
顾洵舟轻颤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热意,但随即他脸色就是一变——
“你想说什么?”他一把扯下耳机,猛地转过头,看向陆加翊,“让我以后自己录音听?”
陆加翊:“……”
“什么?”陆加翊满头问号,“只是看你心情不好……哄哄你。”
“哄完然后呢?”
不还是要走。
陆加翊无言以对,只说:“如果只是录个音,又不是什么难事,你想听什么我都给你录。”
“是吗,你真好心,那你知不知道,”顾洵舟嘴角扯开一个弧度,深深看着他,忽然说,“……顾易喜欢你。”
“啊?”
顾洵舟眼睛里闪过一丝烦乱:“当我没说。”
“这有点恐怖了,顾哥,谁?喜欢?我?”棉花娃娃有点要碎了,这还是中文吗,听力太好也是罪啊。
“算了,随便吧,我没听到我没听到。”陆加翊还是定了定心神,自言自语似的,“你那时候,总是对我爱答不理,动不动就冷着脸,是因为顾易喜欢我,所以……你就讨厌我吗?”
“不……”顾洵舟脸色更苍白了些,他张了张嘴,“不是……其实没有,讨厌过你。”
或许在某些地方吧。
比如总有人围着你送花。
比如总有人给你递情书。
比如你身边围着一群又一群人。
再比如……多年前相遇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重逢后你变成了顾易喜欢的人,变成了会对所有人笑的人。
“但是你能变成棉花娃娃,我们现在能变成这样,”顾洵舟不知道该怎么说,低了低头,“我很开心。”
棉花娃娃的眼睛里装着陆加翊的灵魂,琉璃珠一样清透,又压过了那一丝非人感,顾洵舟看着他的眼睛里清晰的倒映着自己。
被蛊惑了一样,一瞬间天旋地转,星空在摇晃,冰湖也在摇晃。
他脱口而出:“能不能不走?”
他说完,眼眶顿时红了。
陆加翊有点懵,下意识先张开手,环住了他放在膝盖上蜷起的手,一时没接上话。
顾洵舟猛地别开脸,额头抵在了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空着的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
陆加翊脑子一轰,张口就说:“好吧,那我不去了。”
“跟你在一起,我也很开心。”
……
顾洵舟没忍住,抬起手腕,挡了一下眼睛。
“……真的吗?”
他当然想过,陆加翊已经没有那么讨厌他了,甚至跟他相处算得上开心。
在他设想那只黄金鸟笼,而被陆加翊打断说,他不会走的时候。
在午夜梦回,迷离朦胧间,陆加翊尽心尽力的,温声软语哄他睡觉的时候。
在清早,小棉花娃娃乖巧的窝在枕头边,他轻轻摸两下也不会醒来的时候……
可是亲口听到还是不一样,顾洵舟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难受了,甚至能下去打一套拳,再绕着学校跑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