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48)

2026-06-12

  他扭头去看站在那里的三个人,脸上别无异样,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席林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错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这里太荒了,荒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可席林还是觉得有种莫名的、说不上来的熟悉,四周妖风四起,刮得他有点踉踉跄跄。

  席林再一睁眼、一闭眼,就连纪惟舟、文嘉和陆程明他们都消失不见了,他如一叶浮萍似的被巨大的水流漩涡卷进去,吞噬进去,猛地双膝扑到地上,却又没什么感觉。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不堪一击的门被风吹得呼呼撞,外面喧嚣、嘈杂,人声鼎沸,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说话声。席林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出来,安静地对外瞧。

  席林率先见到的是道宽阔有力的背影,对方穿着黑色劲装,腰上系着粗糙的、缝的歪歪扭扭的腰带,上面标着个小小的“林”字,他顿了顿,捂着嘴不敢出声。

  “烦请您让开,小的也是奉我家老爷的命,早先时候钦天监正使席大人忤逆圣意被斩首示众,树倒猢狲散,我家老爷是同情席大人一家妻小,想着给门内那位一个出处,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这门婚事,否则放在平日里,依照我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娶一个男妾未免有失身份。”

  “娶亲的轿子路上被歹人劫了,算小的失职,原本不清不白的人我们府上也不稀得再要。可惜我家老爷仁善,既然是定下了婚事,那他就是我们府上的第十七位姨娘,断然没有任旁人磋磨的道理。”

  旁观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席林拼命地往外瞧,想要看清黑衣男的脸,他手指紧紧扒着窗棂,可对方没有半点儿要扭头的意思,什么也看不清。

  “小的也不想打搅捉刀使休息,只是府里的下人瞧见了您在府上私藏了我家老爷的小妾,这说法或者是人,您总该给小的一个。”

  黑衣男半晌没说话,席林望着各张丑陋、狰狞、毫不客气的脸,他们举着红绸子、铜镲,门外还停着辆破旧的红色轿辇,为首几个高壮的仆从像饿狼一样蓄势待发,时时刻刻准备要冲上来。

  席林以为门就要被他们冲开的时候,背对着他的人影从腰间抽出刀来,提在手中,声音冷而平静,明明没有用多大的音量,可偏偏传遍了整个庭院。

  席林木木然地盯着院子里种的玉兰花,花瓣随着风打颤,抖一抖,掉下来好几片花瓣来,地上铺了一地。

  “他是我妻。”

  席林脑袋嗡嗡嗡地炸开,明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一摸,脸上却是糊了好多眼泪,他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转身轻轻靠着窗,什么也听不见了。

  沸腾的人群、奸滑的领头,所有人发出的声音都逐渐的模糊起来,他几乎能听见玉兰花坠地的细微声响,耳边反复围绕着那句“他是我妻”。

  “呜哩呜哩呜哩——”

  尖锐的鸣笛声在席林耳朵边慢慢放大了,混杂着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他猛地咳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要去摸摸脸,摸到的却是干燥的,什么也没有。

  席林下意识地偏偏视线,准确无误地和已经坐到他身边的纪惟舟对视上,他空洞迷茫的眼睛顷刻间找到了焦点,确认纪惟舟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而纪惟舟手掌的温度也在这时候传了过来。

  他的五感,从听感开始,紧接着是视觉、再到触感,渐渐地,席林也能闻见纪惟舟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回归到真实。

  席林主动地挪挪身体,凑近纪惟舟,要抱着他,轻声说:“老公,你有点不好闻。”他话这么说,却离纪惟舟越来越近,近到恨不得把脸完完全全塞到纪惟舟身上。

  纪惟舟一时间连要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记得他之前想过,等席林醒了肯定要找他好好算账,这件事哪有那么好过去?他势必要席林吃吃苦头、涨涨教训,让他知道以后什么事都不准再瞒着他。

  可纪惟舟真的说不出来,他下意识地、缓慢地去摸席林的头发,五指穿过席林柔软的头发,席林是他的配偶,于是他什么也不想说了,账也不想算,什么都不想干。

  “不好闻你还要抱。”纪惟舟的力气、精力在一瞬间都被抽干,终于能够松懈下来,“不臭你臭谁?”

  席林闷着,声音有点小:“不好意思。”

  纪惟舟却说:“醒了就好。”

  席林竟然有点难受,他说不出来是哪里难受,手轻轻地搭在纪惟舟身上,五指顺着他的腰一直往上摸,他把真实的纪惟舟摸了个结结实实,摸到掌心都热起来。

  “纪惟舟。”席林喊他,“你都变瘦了,身材都不好了。”

  纪惟舟:“还是挺好的。”

  “你们能不能别这样?”

  陆程明和文嘉作为两团空气,终于没忍住开口,异口同声地指责。

  陆程明完全看不了纪惟舟这种疯狗柔情的戏码,他严肃怀疑纪惟舟是被其他人上了身,毕竟历经这段时间的事儿,他没有什么不信的。看着纪惟舟这幅样子,他真心觉得纪惟舟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太恶心了啊。”陆程明无语地嘀咕。

  文嘉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们,安静地将视线挪开。

 

 

第32章 腿疼

  席林觉察到文嘉有话想说,他也有话想要说,早在文嘉提着大包小包过来、攥着那些从“席林”父母那里拿来的属于“席林”的东西、带着所谓至亲父母的头发回来时,席林就想问了。

  只是那时候他顾不上,没办法顾得上,席林想问问为什么,按照之前的说法,“席林”也没有投胎,按照这样的办法,回来的不应该是和他们血脉相连的“席林”才对吗?可他回来了。

  席林一点也不笨,他看着文嘉,很想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很想问他为什么直到他昏迷脱体的当天还在骗他?他不想怪文嘉,也没有怪文嘉。

  如果没有文嘉,他可能就回不来了。

  席林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他把文嘉当做他重新面对世界后最好的朋友,把他当做最能理解他的人。

  他单纯地想知道为什么。

  可但文嘉躲开了他的视线,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摆,说:“我先走了,还有事,过几天你来找我,我有事情和你说。”

  说完这句话,他就推开病房门走掉了。

  席林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又很快地调节好了。

  陆程明受不了自己做成个高瓦高亮的电灯泡,挥挥手,一声也没吭地跟着出去了,结果人刚出去,又不放心地探头进来嘱咐道:“你们俩,晚上趁没人了再走,别让别人知道这医院诈尸了,听到没?”

  纪惟舟一直沉着头不说话,没反应,席林只好对着陆程明嗯了好几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等病房里再次回归寂静,席林下意识放慢了呼吸,轻轻地动了动被纪惟舟紧紧攥着的手,垂下眼的瞬间,他突然发现纪惟舟掌心缠着的纱布在渗血,已经是红艳艳的一片。

  席林也顾不上其他有的没的,当即吓了一跳,惊呼道:“纪惟舟,你太用力了,你把手松开。”

  纪惟舟不为所动地捏得更紧,捏到席林的手几乎有点痛了,除了疼痛之外,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鲜血浸透纱布后、接触到皮肤的黏腻和湿润,席林有点欲哭无泪地哀哀叫道:“老公,你快把手松开。”

  他极其缓慢地把五指松开。

  席林刚刚醒过来的时候,纪惟舟的脑袋都是钝的、木的,直到现在,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他和席林两个人时,身体里那种后知后觉的、藏得极深的害怕才瞬间翻涌而上。

  “我去洗澡。”纪惟舟声音低哑,说着就要从席林床边站起来。

  席林着急地抓住他的小指:“纪惟舟,流血了,你要包好才能去洗澡。”他也不管纪惟舟答应不答应,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跪坐在病床上,环抱住纪惟舟去摸他的手机。

  纪惟舟手机不上锁,一划就开了。席林刚打开手机,整个人都宕机了下,屏幕上是他安静的睡颜,脸上是乳白的粘稠液体,从脸颊的位置一直流到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