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婚(69)

2026-06-12

  他说着说着,有点儿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席林抬眼望着文嘉,看着他,脸上飘着浓重的迷茫、不解,似乎是在向文嘉追寻一个答案,想要让文嘉来论证他过得有多么“幸福”,他继续说:“我24岁就死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活多久,我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害死纪惟舟……”

  “文嘉,你觉得我死了吗?”席林记得他很久以前问过文嘉这个问题,那时候他觉得和纪惟舟待在一起,生活与常人无异,就像是活着一样。

  可席林现在觉得,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地活过,他的生命是从死后开始的,因为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烦恼、过去,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因为他可以从纪惟舟的身上,汲取并学习到什么叫人的情感。

  在他生命终结之后,他终于活过来了。

  而这份二次生命,却又好似随时随地会招招手离去。

  即便是这样,他难道没有资格吗?

  文嘉稍微冷却下来些许,倚靠着墙不说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片刻后,他没有选择接席林的话,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文嘉试图以另一个角度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席林,如果你是我的话,如果面临今天这种选择的人是你的话,你也会想这样做的。”

  “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去死吗?换做你你会眼睁睁看着纪惟舟去死吗?”

  席林听完他的话,木了好一会儿,最后油盐不进地回答他:“她已经死了。”

  “她没有!她还有机会活过来,她的机会就在你手上,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给她一个机会!”

  席林快速接话,大声道:“她根本就不愿意活过来。”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哭,但是她哭不出眼泪了,她被你留在身边一点也不幸福、不快乐,从一开始她就在哭,直到现在她被你逼成这个样子,你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肯承认她根本就不愿意为你活过来。”

  席林说:“她要不要有这样的机会,是她的选择题,不是你的。”

  四周尖锐的剐蹭声清晰可闻,席林的呼吸声慢慢变平,根本没有心思再跟文嘉扯东扯西。

  他目光紧锁着失神地望着那片小阵的文嘉,眼疾手快地抄过旁边的花瓶、冲着文嘉的脑袋恶狠狠地掼了上去!

  沉重的花瓶被扬起时里面泼出一道水柱,瓷器压在文嘉的头顶顿时四分五裂、瓷渣飞溅,文嘉一个不留神被砸得趴在地上,头上瞬间冒了许多血出来,汩汩而下。

  想不到席林会下黑手,文嘉摸着额头的血,头晕眼花地喊:“席林,你干什么?!”

  席林不回答他,快速从文嘉家里翻出来好几条领带,拿出了捆猪的架势,把文嘉捆得死死的,让他动弹不得。文嘉头直接被砸出个鲜红的坑来,疼得他脸直直地皱,倒吸着凉气,他眼前一片眩晕,躺在地上甚至只能看清席林的短靴。

  眼前影影幢幢,席林垂下眼,安静又没什么情绪地说:“睡个好觉吧,文嘉。”

  文嘉预感到他要干什么,在原地顿时挣扎起来:“席林,你不准!”

  席林没有听他的,在文嘉的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了文嘉珍藏的结婚证。

  上面的女人笑得温暖和煦,是一张漂亮温馨的照片,他扭头又看看正在那处挣扎的脸,将指尖挪到了女方姓名的位置:霍敏燕,二十八岁。

  “席林,你要是真这么做了我跟你没完,我跟你这笔账算不清!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走开,走啊!”

  席林在文嘉的嘶吼、声嘶力竭之中走到霍敏燕身边,替霍敏燕写了一份讣告,找到文嘉家里剩下的几件女装,挑了一件霍敏燕的生前遗物烧到了地下去。

  随后他开始写属于霍敏燕的投胎申请,在张不大不小的黄纸上写下霍敏燕的名字、出生日期,目前在世的亲人文嘉,以及简短的概况。

  他把属于霍敏燕的投胎申请烧掉,登上系统确认霍敏燕死亡、排入投胎流程。

  等这一切都做完,文嘉已经滞在原地不动了,他怔怔地看着席林面向的方向,发狂失去理智的霍敏燕依旧在抓地板,喉咙嘶哑地大叫。

  直到席林做完了,他半跪在地上、用毛巾将那地上的血迹都擦掉,新旧交叠的血迹废了他一阵力气,等他终于擦干净,耳边一阵哀嚎似的痛叫,霍敏燕从里面挣出来了。

  挣出后,却忽然不动弹、站在原地,直直地板着身体。

  “……完了,完了。”文嘉口中呢喃道,“毁掉了。再也没机会了,我没机会让你活过来了。”他自言自语片刻,慢慢将僵硬的视线、心如死灰的眼睛挪到席林的身上。

  席林分不清他眼中究竟有什么,知道过段时间就会有人来处理霍敏燕,而霍敏燕只需要等待就好。

  “霍敏燕,走吧。”席林轻声说,“再见。”

  他将手中用剩的东西,全部都甩到垃圾桶里去,余光瞥见满脸不可置信的文嘉,他眼神乱飘,没了霍敏燕挠地板的声音,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席林抿抿唇,拿过纸巾,走到文嘉面前捂在他那还在冒血的伤口上,给他擦了擦血。

  文嘉却挣扎地厉害,猛地扭动着、崩溃地大声冲他吼:“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他太信任席林,信任席林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信任席林根本没有所谓的同情心可言,以至于他认为席林根本不会这样做。

  席林的世界里有死板的、条理般的概念,可一旦涉及到情感的问题,大脑就会宕机。文嘉以为席林依旧会像上次那样儿,走个过场似的告诉他这是不对的,但又不会多管闲事。

  可席林就是管了。

  席林见他不想擦,默默地把毛巾扔掉了,有点儿脱力地坐在地板上,跟他面面相觑。文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泪涕纵横,狼狈地重复着单调的话语。

  席林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文嘉,注视片刻,将脸撇开了。

  等席林缓过劲儿来,他扶着地板站起身来,声音不轻不重:“文嘉,你怪不怪我都可以,你是我的朋友。”

  “……是我真正的,第一个朋友。”席林安静地说,“纪惟舟和你,对于我来说都是重要的人,可能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重要,可能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现在也这样觉得。”

  “你说得对,我没有帮过你什么,作为朋友我也什么都没给过你。你刚刚笑,我也看明白了,你觉得我说你是我的朋友这句话很可笑。”席林站起身,茫然地抓抓头发、摸摸脸,不自觉地做了一堆小动作,“……所以你别再帮我了。”

  文嘉抽噎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依旧无法抑制声音的抖:“你什么意思?”

  席林眨了眨眼,有点突然地笑了下,瘦削的脸颊上苹果肌微微鼓起,他迎上文嘉的视线:“随便我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走了。”席林走上前,替文嘉把脚上的领带解开了,好让他等会儿能行动、能找人,而不是坐在这儿等着脑袋一直流血。他才把那如咸菜干的领带扔在地上,文嘉正要爬起来,忽然腿上又挨了一脚,不轻不重的,刚好能把腿软的文嘉蹬地上。

  文嘉大叫一声:“你干什么!”

  席林说:“踹你一脚,你刚刚讲话我很生气。”

  说完,席林头也不回地走了。

  席林在街上有些格格不入,他手上沾着深深浅浅的血迹,有星星点点落在衣服上,双眼无神、放空地在街上乱晃。他今天穿了一双走路不太方便的黑色短靴,好看,但是走久了脚底很痛,没一会儿,席林就挑了个路边的花坛坐下了。

  他蹲坐在花坛边缘,缩起来像是埋在了灌丛里,安静地盯着脚前成群结队搬食的蚂蚁,屏气凝神地看着,嘴里碎碎念着:“嘿咻嘿咻嘿咻……”等注视着长长的蚂蚁队伍从他眼前离开,席林的脚就没有那么疼了。

  可席林还是不想起来。

  文嘉说的话不好听,可偏偏每句话都落到席林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