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舍本来就安静,两个人坐在石阶上不说话,能听见的就只有汩汩山泉和啾啾鸟鸣。周逸归身子往后靠,右腿微微弯曲,一手撑在后面,另一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歪着头,眯着眼睛晒太阳。
片刻,许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便勾了勾手指头,一根狗尾巴草凌空飞到他面前,被他用法术搓圆捏扁,好不可怜。他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周逸归道:“师兄已经盯着我看了许久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易安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咳咳咳地清了嗓子,正色道:“哪有?并没有。对了,还有七天,门内弟子实战历练就要来了。师父忙于封印事宜,所以这次历练,就由师兄带你们去。”
清修门每年都会至少组织一次弟子下山历练,毕竟整天窝在山上纸上谈兵也不是个事。往年清修门的历练,都是古净带去,但今年因为有新入门弟子的原因,接下的任务都是最简单的类型。再加上古净为了封印事宜焦头烂额,故而历练的监护人,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易安这个大师兄头上。
这三个月以来,易安早就把大师兄需要负责的事情接管了个遍,准备工作做得炉火纯青。七天后,接过掌门令,他就带着一众师弟师妹,浩浩荡荡地去到了玉令中的目的地——
清云村。
刚从剑上跳下来,舟车劳顿,还没等他来得及伸个懒腰,村长就一个猛扑抓住了他的手,连连哀声诉苦:“仙人,你们终于来了!我们清云村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要让这种妖怪盯上呀!”
村长抓着易安的手劲极大,哭得眼泪花花,说话也颠三倒四,易安安慰了一阵,好不容易脱了身,终于能抽空带着师弟师妹们进入村子查看。
并非是他冷漠,而是村长要说的关于这个村子的事,他们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了解清楚了。
清云村在出事之前,与其他普通村子并无不同,大家都相处得很和谐。一年前的某一天,这里又来了一家人。
这家人是经商的,赚了许多钱,厌烦了繁华的城镇生活,就搬进了清云村。李商人的儿子李江在村子里结婚生子,和妻子恩爱无比。但好景不长,他的妻子某天外出后死于非命,惨烈无比,当时李江赶到现场,当即就吓疯了过去。
儿媳惨死,儿子失智,这家人从云巅跌落到泥里,日子越发难过。某天李江睡醒,突然清醒了过来,抓着他爹娘道:“我看见我娘子了。”
不仅如此,李江还坚持说他妻子跟他说话,让他发动村民入夜一定要点上烛火。月过中天,灯开始越来越暗,就是来找他了。
李江想得发了疯,依言照做,挨家挨户给村民磕头,求他们帮忙。大家本就觉得此人十分可怜,纷纷动了恻隐之心,当晚就点上了烛火。
翌日,李江说真的看见了他妻子。
但问题是,与此同时,有一家人在同一个晚上,死了一人。
之后连续三天如此,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巧合,可三个人接连惨死,没有人再敢信此人的话,都认为他是修了什么邪术,把阴魂招来了。
“但事情至此一发不可收拾,后来就算村民彻夜点灯,只要灯熄,就一定会有人失踪。村长没有办法,只好把李江关起来,然后找上了我们门派。”
宋谦念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茶,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咂吧道:“就是这样!”
茶楼里坐满了人,放眼望去,清一色的清修门弟子听得聚精会神。
【系统提示:初级任务【青云村疑云】正式开启,请阁下努力培养师弟师妹,为未来封印鬼血炼狱打下良好基础!】
声音震耳欲聋。易安差点吓得从凳子上仰过去,悄咪咪抬眼一看,发现并无人注意他,连忙在脑子里把系统叉掉了。
啪啪。易安拍了两下手,目光齐刷刷地在他身上聚集。
他道:“那么,请问各位方才出去四处查看后,有无任何结论?”
宋谦举手道:“凶手说不定就是他娘子,而且说不定他们俩都是!”
易安微微后仰,道:“哦?何以见得?”
宋谦道:“事情就发生在他们家搬来青云村之后,而且偏偏是在他娘子死后。可是我去问了,当时除了李江,根本就没有人亲眼见过她的尸体。也许他们就是想以假死来个黑白双煞,引起村民的恐慌!”
众人闻言扶额。易安微笑道:“目的?”
宋谦哑火了。
易安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不定’,‘万一’。这种词在聊天时便罢了,在事实证据面前用这种词,是会不小心送命的。宋谦,《邪祟三千录》看完了吗?在藏书阁的时候少读点话本吧。”
众人哄笑,宋谦默默缩了回去。易安本来又想问,结果抬眼一看,一大片人都把头低着,要么扣手要么研究桌子,不禁失笑,道:“周逸归,你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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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再耕初级任务
众人如蒙大赦,齐刷刷仰头,欣慰地吐出一口长气。
易安非常懂这种感觉。上学的时候他就最怕老师抽人起来回答问题,那一句“接下来这道题我们来看看哪个聪明的同学能起来回答”跟死缓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希望自己在那一瞬间变成一个弱智。
所以,作为一名善解人意的大师兄,他也非常善解人意地直接叫了班上的尖子生来力扛重担。易安微微眯起眼,嘴角含笑,心中满是欣赏:周兄,我相信你!
被叫到名字时,周逸归正慢条斯理地拿着筷子拨弄面前的点心。他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时不时戳戳戳,觉得有些无聊了,又把筷子当剑花挽,在茶杯里沾了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
宋谦压低声音提醒他:“周师弟,大师兄叫你呢!”
周逸归闻言,对宋谦轻轻颔首,抬头看向易安,未语先笑:“我用符篆到村子各个地方探查过,有人去世的三户人家里,鬼气尤其重。这鬼气靠近烛火时非常淡薄,但在远离光源的地方,又尤其浓厚。”
“附在人身上纠缠不清、一定要烛光亮起又熄灭才能在黑暗中杀人、喜光却又畏光。”
易安道:“你认为是什么?”
周逸归道:“应当是拜灯鬼无疑。根据《邪祟三千录》里的第三百七十五卷第一十三页的记载,此鬼虽然喜欢成群结队地出现,但灭除方法也不难。”
“对于普通人而言,如果拜灯鬼吹灭了蜡烛,的确只有死路一条。但对于修士,就是要等到拜灯鬼主动把蜡烛吹灭,才能等到它们显露原身,一击致命。”
说罢,他笑眯眯地看着易安,问道:“大师兄,我说得对不对?”
易安啪嗒一声把茶杯放下,用手中拿来装高人的拂尘点了下周逸归,赞许道:“不错。分毫不差。”
他又在心里啧啧赞叹:原来老师当年看学霸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暖暖的,很贴心的感觉。
不愧是他看中的好苗子!
确定了目标,制定好计划,众人四散,分组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临走时,宋谦正要起身,一看,周逸归依旧拿着筷子沾水,在桌上戳戳点点,不由好奇凑上去,问道:“周师弟,你这画的是......你画师兄干嘛啊?”
易安听话就听了半截,只听见宋谦在叫他的名字,还以为有什么问题,一上去就看见周逸归在桌上画了个自己。
这特征真是抓得相当准,发冠高束,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还在手边画了柄仙气飘飘的拂尘。
易安失笑道:“你画我做什么?”
周逸归在额间落下最后一点,把筷子一扔,起身道:“师兄好看啊,想画就画了。”
谁知下一刻,周逸归看着那人像皱眉,抬手就把画抹得乱七八糟:“可惜我笔力不足,这画连师兄三分气韵都比不上,看着心烦。”
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于自谦了,就算是从大街上随便揪一个人出来,也得称赞这气质抓得相当准。易安心说学霸就是学霸,连对艺术方面都如此有追求,不免可惜:“我觉得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