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周祝才了口,语气在易安听来,竟然有些委屈:“你说谎。”
紧接着,周祝又道:“你和那些人一样,都巴不得我死,死得越惨越好,永远回不来是最好,没有人会期待我。他们不愿意听我说,我不在乎。可是你也不愿意听我说。”
现在这个场景,叫别人来看,只觉诡异。平日里翻云覆雨不可一世的魔尊,竟然会有这样委委屈屈半控诉半撒娇的时候,压根不敢想。易安看着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的酸疼又泛了上来,泛起丝丝谎言被拆穿的局促,声音更柔:“师兄愿意听你说,你看,师兄就在这里。你想要说什么?”
周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似乎不是看的他,空洞了一瞬。
易安心中不妙时,周祝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这一笑,笑得易安警铃大作。果不其然周祝扫了一眼遍地修士,就道:“你又骗我,师兄。”
“你只是怕这些东西死,所以才肯来跟我说一说话。我走火入魔,我死无葬身之地,你都会转身就走,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易安立刻就要反驳:“不是这样的!”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周祝话音刚落,四周魔气大盛!
天上乌云飞旋,魔气从天边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晴空万里登时化作日月无光,最要命的是,易安余光一撇,就见城边欲林的紫气正在扭曲波动,朝此地飞来。
易安立刻就知道遭了。周祝现在走火入魔,气息不稳,又融合了这么大规模的欲林幻境之气,一旦爆发,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事情!
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周祝喜欢他……对了亲一下会不会很有效?!这种情况也顾不得什么男人的尊严了!不过就是亲个嘴而已,大大方方的!
想罢,易安立刻说动就动,冲上前去。然而祸不单行,魔气威压太强,许多修士被活生生震醒,一看天上景象,大惊失色:“快,快跑!周祝疯了!”
完了!
周祝怒喝道:“一个都别想走!”
·
易安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直愣愣坐了起来。
诶这是哪儿好硬的床睡得他腰疼屁股疼……
转头一看,身下哪里是什么床?光秃秃一块石砖地。
易安被阳光刺得眼前阵阵发白,抬手挡了一下。适应了会儿,扭头一看,四周满眼熟悉的山林,流水,柳树,云雾缭绕……竟然是清修门。
蝉鸣阵阵,柳树成荫。他躺的地方,就在清修门校场旁的一处小亭子边上。
易安这才彻底惊醒,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正巧迎面有两个穿着清修门校服的修士从亭子后的假山拐过,便抓住其中一个修士想问,没问成。
他的手穿过了修士的身体,那两个修士也完全没看见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什么情况?
思索片刻,易安试探着跟在那两个修士的身后,七拐八绕,来到了校场后的一个小屋子前。
哪怕相隔了有二十步远,他都能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鞭子破空削去皮肉的声响,光是听着,都让人无比肉疼。
修士甲听见这声音,浑身打了个冷颤,脚步一拐,想要推门而入看看怎么回事。修士乙却把他拦住了,压低声音道:“你是新入门的,不知道。大师兄对周师弟一向如此,我们都习惯了,别去管,大师兄脾气本来就……你管了,挨揍的就是你。”
修士甲连连皱眉,有些犹豫:“就这么放着?人会被活活打死的。”
修士乙道:“不会的,周师弟命硬得很。他挨了这么一遭,大师兄就不会来为难我们了,少管闲事。”说完,扯着修士甲走远了。
易安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个“周师弟”,不用说,肯定就是周祝了。
小屋里,漆黑一片,不见天日。易安想也不想就朝屋里走,抬脚一跨,刚进门,鞭子就擦着他的鼻尖飞过,血星子溅在墙上。
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等眼睛适应了会儿,易安定睛,心口重重一跳。
十五来岁的周祝,双手被一根粗麻绳吊着,麻绳上的血都已经凝固得泛黑,靠近周祝手腕的地方,又源源不断地渗出了更多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而站在周祝对面,拿着鞭子的,正是易安原装货——这个身体原本真正的主人。
不得不说,虽然长的是同一张脸,气质当真是大不一样。“易安”看人都是微微昂起头的,浑身凌冽如刃,眉眼如冰,换作任何人来看,第一印象都会是“此人非常刻薄”。
“易安”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周祝原本一直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闻言,手指微动。
易安屏住呼吸去看他。
这种程度的伤,本以为周祝会疼得满脸是泪,然而等到周祝抬头,虽然脸上血迹斑斑,脏乱不堪,然而一双眼睛里,却并未露出丝毫怯意,眼底亮光甚至有些灼人,沉声道:“师弟不知。”
话音未落,又是带血的几鞭。
第49章 偶入周祝神识2
眼看鞭子就要再次落下, 易安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周祝身前,抬手去截长鞭。本来已经做好了剧痛的准备, 可背后一声闷哼,他回头一看,这一鞭正好落在周祝心口,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和当初周祝在客栈宽衣解带主动给他看的伤疤,是一模一样的位置。
原来是这么来的。居然是这么来的。
周祝冷汗从额角滑落,聚集在下巴尖, 溅在地上,已经叫人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易安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拦不住了。
看现在这个情况,恐怕是周祝方才在外面走火入魔, 心神不稳, 欲林和周祝自己身上的魔气同时暴走,硬生生把他拖进周祝的神识里来了!
所以,这里,就是曾经周祝切身经历过的事,木已成舟,无法改变。
易安手心发凉, 摩挲着指尖,缓缓转头, 看着另一个自己。
窗外阳光明媚,窗内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日光暖不了此地分毫。“易安”背对木窗而立,微弱的光只能照拂他的侧脸,神色看来晦暗不明。
周祝始终闷不吭声,“易安”微微挑起眉, 勾起嘴角,却不是愉悦的笑,更像是对周祝反应的愤怒和不屑。他收回鞭子,一手持鞭,在另一手中轻轻拍打,在周祝面前反复踱步,道:“好,你不知道,我来说。”
周祝仰起头,沉默地看着他。
“易安”似乎对他仰起头这个动作十分不满,用鞭柄支着他的下巴,慢条斯理地将他的脸拨到一边,道:“周祝,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你天资不错,可无论怎么努力都差那么一点,就是这一点,你就永远只能成为一个万众瞩目的废人。”
说完,他忽然疾步走到周祝面前,一把向后扯住他头发,另一手按上他心口伤痕,神色狰狞:“这十几年来清修门哪里亏待过你?师兄哪里亏待过你?这里好吃好喝供你吃穿,然而你却连修炼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得如此差!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始终配不上这些东西,明白吗?!”
“易安”上一刻行为举止还在勉强风度翩翩,转眼间就立刻换了副嘴脸,易安原本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可是听到这里,他心痒难耐,实在是碍于碰不到,否则他真的会上去照着原装货的脸挥几拳。
且先抛开魔尊不谈。说周祝修炼差?就凭周祝之前扮猪吃老虎在他身边潜伏这么久的表现来看,能达到那种程度,别说在小门派了,之前打下的底子放在大门派里都能吓死一群人。这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