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弄明白原因了。
忘记了一切的殷栖迟当然也丧失了此前本就不稳定的安全感,江寒鸦回忆过去,很快发现了端倪。
他道:“坐。”
殷栖迟坐下了。
小屋里只剩下换气扇的声音,低沉地嗡嗡响动。
江寒鸦单刀直入:“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么?”
殷栖迟听了,先是一怔,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轻松的笑容,张嘴想说两句俏皮话,幽默地给出回答,好不要显得太过难看。
然而很快他的笑容变得僵硬了,维持不下去了,目光转向一边盯着屏幕:“虽然我很看得起自己,但自信和自负还是两码事。”
殷栖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虽然他在地下区是抢手的“黄金单身汉”,不仅活着时挺能赚钱,死了留下的遗产也比较丰厚。
但他没有不自量力地觉得这在江寒鸦面前会是一个优点。
江寒鸦居高临下地看着殷栖迟。
他从小就是天才中的天才,虽然年少时候经历过一些狼狈的时光,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心性打磨得更沉稳平静。
江寒鸦从来不会自卑。
和殷栖迟的关系更进一步后,江寒鸦敢于全然信任殷栖迟,因为他相信自己完全值得殷栖迟如此对待。
但殷栖迟却并不是这样的。
他看似热情大胆,实际上心里总会带着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所以疯狂努力,试图追上江寒鸦的脚步。
他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
商品物化思维已经深深嵌入他的心灵。
在殷栖迟看来,买东西总要货比三家,殷栖迟是售货机里一件不错的商品,性价比高,值得购买。
但江寒鸦不缺钱,他完全可以一掷千金,买下比殷栖迟更好更高档的商品。
商店橱窗里,那些在厚厚玻璃窗内,更昂贵也更精致更好的商品不是更香吗?
除此之外,商品总会更新换代,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有更好更新的商品冒出来,江寒鸦完全可以再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殷栖迟这个商品有什么压倒性的优势,或者某种不可替代性,让江寒鸦非买不可,并且选择长期持有,不再更换吗?
好像没有。
作为一个理智的人,殷栖迟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江寒鸦坚定的选择。
江寒鸦眯着眼睛看他,狭长的凤眸俯视着殷栖迟,然后毫无预兆的伸出手把殷栖迟推倒在床上。
殷栖迟猝不及防,重重陷在枕被中。
床垫的弹簧嘎吱嘎吱响。
江寒鸦的膝盖压上床沿,俯下身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被拉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江寒鸦能看清殷栖迟眼里闪过的细小的字符。
江寒鸦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殷栖迟看着江寒鸦因为迫近而放大的面容,所有想说的话都梗住了。
那张脸白如透光的瓷,五官昳丽,哪怕是靠得这么近,也没有任何一点瑕疵。
江寒鸦抓起殷栖迟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你感受到了吗?”
殷栖迟的大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带着点茫然地问道:“……什么?”
“我的心跳。”
隔着一层衣料,殷栖迟的掌心感受到了江寒鸦的体温,以及他体内稳定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噗通、噗通、噗通。
江寒鸦垂下眼眸,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和语气也如他的心跳声一般稳定而有力,没有带上什么充沛的感情色彩,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这一颗心是属于你的,它正在为你而跳动。”
这并不是江寒鸦原创的说法,而是现代玄学世界中某个电影的台词。
江寒鸦没经历过网络时代的变迁,也不知道这句话其实被电影的观众们吐槽“好尴尬”“好油腻”。
他觉得很好,很适合,于是就用了。
毕竟他是玄武大陆的人,本身就不是那么热情洋溢,也想不出什么能够动人心弦的情话。
于是只能从外部学习。
可殷栖迟知道。
在殷栖迟的认知中,这算是非常蹩脚的情话。
而且太老掉牙了。
说出来都显得像是在开玩笑。
要是换成其他人这么跟他说,殷栖迟只会嘲笑对方,顺带让对方去更新一下数据库。
什么年代了呀。
但从江寒鸦口中说出时,却格外令人信服。
配合上他那副格外认真且严肃的表情,不像情话,像不可动摇的真理。
殷栖迟怔怔地看了江寒鸦一会,表情有点像梦游:“为什么?”
江寒鸦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他把手按在殷栖迟的胸膛上,感受到底下急促泵动的心跳。
江寒鸦轻声说:“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也属于我,正在为我而跳动。”
“我是专程为你而来的。”
殷栖迟的心脏疯狂的鼓噪起来,江寒鸦感受到掌心下愈发急促的心跳,垂下头吻了下去。
他束起的乌黑长发随着重力垂落,轻轻拂过殷栖迟的脸侧。
殷栖迟的手痉挛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火热而柔软的唇与舌,如同生长时相交缠绕的藤蔓,垂下的长发仿佛一帘暗色的轻纱。
殷栖迟的义眼选择框中,跳出了江寒鸦的信息。
那美丽的眉与眼,完美而无可挑剔的人。
识别结果跳出:【无任何义体固件,无法入侵】
江寒鸦感觉到殷栖迟挣脱的趋势在加强,在无限接近于彻底挣脱的临界点前停住了。
胜利在望,但还需要最后一个强烈的刺激。
但江寒鸦决定暂时不管这个了。
他闭上眼睛,享受这场与恋人的亲吻。
他们在床上翻滚了几圈,紧紧地拥抱着彼此,体温交融,热烈地亲吻着。
等到终于结束时,殷栖迟颇带点傻气地叫江寒鸦的名字。
“嗯。”
江寒鸦回答。
他眉眼间还带着些情动的红,在一贯平静淡漠的脸上,显得格外活色生香。
“江寒鸦。”
殷栖迟又叫了他的名字。
江寒鸦正梳理自己凌乱的长发,“嗯。”
江寒鸦用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他的头发柔滑如绸缎,很快就重新整理好了。
他再重新整理自己的衣袍,将褶皱处抚平。
殷栖迟旁观着一切,看江寒鸦由先前那略微凌乱的样子重新恢复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刚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他的幻觉,但是江寒鸦虽表情淡然,可眼尾处还有一抹红,证明了刚刚的一切的确真实发生了。
然而殷栖迟还是感觉一阵虚飘飘的。
太好了,好的不真实。
他本该对此感到疑虑,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能地相信江寒鸦的话,一种厚沉沉的,仿佛土地一般的感觉莫名地涌了上来。
他感到安全,但又有点不安。
江寒鸦抬头看了眼殷栖迟,注意到他的神色,忽然问道:“你会梳头发吗?”
殷栖迟想点头,他觉得他好像会,但实际上他并不会,于是点头到一半,变成了摇头。
江寒鸦把木梳子递给他:“那你得学学了。”
这把木梳子有点沉重,散发着一种清幽的木香,哪怕殷栖迟没见过多少植物,对树木种类也没什么研究,依旧本能的知道这把看似简单的木梳价值不菲。
握在手里时,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和江寒鸦话语中隐含的意思,让殷栖迟安心了下来。
他笑起来:“我学东西很快。”
“是吗?”江寒鸦挑了挑眉,一副质疑的样子,随后摘下发冠,原本已经梳理整齐的长发散了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往下,堆积在了白色的床单上,像是一蓬蓬黑色的云雾。
他侧了侧身,背对着殷栖迟:“试试吧。”
殷栖迟有点迟疑。
江寒鸦并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等待,正如他以往在餐桌边等待殷栖迟急匆匆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