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总会留有一线生机。”玄同道长道:“如若他们连续十世都能坚持修德,也能脱离红尘,这就是机会。”
江寒鸦明白了:“所以他们加入官方组织,处理各种事物,抓捕邪修,看似是在忙碌工作,实际上也是一种修炼?”
玄同道长:“是的。”
“我们隐入深山,专注修炼自身,他们奔入红尘,通过利他的方式求得解脱,不过是修炼的两条路子而已。”
江寒鸦点点头,他明白了。
不过,他曾在玉泉观里住过三天,玉泉观里的生活虽有一种别样的闲适意味,但终归十分清贫。
江寒鸦也接触了一些其他的道观,有些道观名气大,信众多,富人争着抢着烧香,赚得盆满钵满。
但越是名气大且富有的道观,里面有能力的人就越少,大部分是普通人。
明觉大师生活在檀香寺后方僻静处,和前方那些光鲜亮丽,但本质是普通人的和尚们不同,他的袈裟是略有陈旧的,十分朴素。
他的目光看向玄同道长,玄同道长也同样,他的道袍被洗得发白。
江寒鸦便问出了他的另一个疑惑:“道长,你们的生活为何如此清苦?”
在他的认知中,事情不是应该倒过来的吗?
应该是越有能力的道士跟和尚越有名气,有资源,能享受得更多。
越没能力的道士跟和尚越没名气,也没资源没享受。
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玄同道长笑了起来。
“修心,小友。”玄同道长说:“如若将尘世看成是一个游戏,而我们这些生活在尘世中的人则是玩家,那么游戏里的名利,金钱,地位,究竟重不重要呢?”
“看情况。”江寒鸦思考了一下:“对于想要在游戏里玩下去的玩家,这些很重要。但对于不想要继续玩的玩家,那就不重要了。”
玄同道长:“那你不妨将我们这些修行人看做是想要退出这个游戏的玩家。”
“有些人玩游戏全情投入,几十年如一日,有了金钱,有了享受,有了地位。但游戏里拥有再多又如何呢?一切终如梦幻泡影。”
“为什么我们说红尘苦?”玄同道长说:“红尘像是一场大型角色扮演游戏,人们被抹去记忆投入其中,被迫来上一次又一次,被逼着不断的肝游戏,不停地氪金,还要面对各种强敌的打击,于是在红尘中继续打拼,愈陷愈深。”
“他们忘记了自己玩家的身份,全心全意的把自己当成了游戏角色,失去了自己的本心,所以说很苦。”
玄同道长说:“现在市面上的游戏繁多,隔着一层屏幕,尚且有健康游戏公告,提醒各位玩家不要过于沉迷游戏,从而荒废现实生活。”
“红尘则是更加身临其境,令人无法自拔。”玄同道长满意地摸了摸重新顺滑的胡子:“像是那什么……全息游戏。”
“可游戏终究是游戏。”玄同道长道:“游戏里的一切繁华都是虚的,我们要剥离游戏角色的身份,审视身为玩家的自己,也就是修炼本心。”
“因此,对于我们这些想要退出游戏,专心现实生活的人来说,游戏里的一切当然全是虚的,无论是金钱,权力,还是名声,这都不重要,如若还有执念,就证明还有不甘,不是真正想要退出游戏。”
你在游戏里有上亿的金币,大房子,几十辆豪车,但那对现实中的你又有什么用呢?
玄同道长年轻时是个网瘾少年,热衷于打游戏和上网冲浪。
进道观当道士只是出于机缘巧合。
就算是成了道士,也并不妨碍他半夜翻墙出门,跑去网吧上网。
师父传授的那些经文他虽过耳不忘,但记住归记住,压根不理解,也不想理解。
游戏,好玩!
上网,开心!
爽爽爽!
网吧里待着超快乐的,根本不想回道观的啦!
玄同道长还是道童的时候屡教不改,他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说白瞎他这么好的悟性了。
他也浑不在意。
直到某天他打完了一个游戏,游戏结局CG播放,他看着游戏主人公历经重重艰险,最终却没能逃出险地。
他打出的是一个坏结局。
当时那个急啊,直接熬了一个通宵,双目满是红血丝地打出了好结局。
看着屏幕上主角获得了好结局,玄同道长感到非常开心。
但他本人又困又累,还饿得半死。
到网管那里买了一桶泡面,准备填饱肚子后睡大觉。
在等待泡面泡开的时候,游戏结尾的报幕结束,重新回到了开始界面。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念头仿佛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玄同道长盯着游戏的开始界面看了很久很久。
就在那一刻,他开悟了。
他坐在电脑前操纵角色,让角色一路过关斩将,获得美好结局。
为了达成这一切,屏幕外的玩家,那个真正的他自己,却累的头晕眼花,疲惫不堪。
被他操纵的游戏角色感知不到玩家的辛劳,幸福地走向终点,迎接美满的结局。
然而屏幕霎时一黑,一切都化为乌有,重新回到了开始界面。
游戏里获得的金币,声望,宝物,辛辛苦苦升上去的等级,甚至是好不容易攻略下来的,和游戏角色关系好的npc,在游戏结束,跳回开始界面的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方便面早已泡坨了。
不同的游戏,不同的主角,这个游戏结束了,另一个游戏又开始了。
玩家们操控着一个又一个的主角,玩完一个又一个游戏。
不正恰如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么?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谁是我?
我是谁?
我是游戏角色?还是玩家?
坐在电脑桌前,看着游戏开始界面的玄同道长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是玩家。
网络上的他与游戏里的他,跟真正的他是不一样的。
但是,在另一个方面,他是否也是被困在游戏中的角色,对真正的玩家是谁一无所知,只是沾沾自喜地沉浸在这无比生动精妙的游戏中呢?
他吃完坨掉的泡面,回去找了师父。
玄同原本是他的游戏名,但从此便成了他的道号。
时刻提醒自己:
适度游戏益脑,沉迷游戏伤身,合理安排时间,享受健康生活!
“还好当时把原来的抽象名字改了。”
玄同道长年轻时盛行非主流和葬爱家族,以及火星文,如果他开悟前没改游戏名,那他现在就是:
坏↖坏の猴道长!
“来,小友你看。”玄同道长向江寒鸦展示了一下他拂尘上的装饰挂件。
“这是什么?”江寒鸦将其托在掌心:“很精致的娃娃。”
玄同道长将其拆开,大娃娃的里面还套着一个和大娃娃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小娃娃:
“这是俄罗斯套娃。”玄同道长说:“我做了点更改,让它更贴合我的理念。”
“我还年轻的时候,心性还没有现在这么好。”玄同道长说:“于是我迷茫的时候,就会去打打游戏,上上网。坐在屏幕前,我能更清晰的感受到我操纵的游戏角色和我这个玩家的区别。”
“后来,我为了更好的修心,逼迫自己摒弃所有尘世外物,吃穿住行一律用最粗劣的,虽然感到很痛苦,很不适应,但当时我在这种痛苦中隐隐感到快乐,觉得这样离飞升更近了一步。”
“只不过,随着后来我心性渐涨,我便明白了一件事,一味的压抑自己并不好,真正的随心是不刻意追求贫寒,也不刻意追求富贵。”
谨记自己玩家的身份,适当游戏,在游戏结束后平静的退出。
“滚滚红尘,我自安之。”
“小友。”玄同道长把俄罗斯套娃重新组装好,递给了江寒鸦:“莫要太过着相。”
掌心里的俄罗斯套娃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体积不大,放在掌心里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