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阿雷说得理直气壮。
给玛斯塔尔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当然没有真的吸出声。不然也太没威严了。
恶魔内心百感纠结:你这个小法师,真是深藏惊喜啊……这么一具柔软温暖的人类身体,怎么能说出如此枯燥坚硬、老气横秋、让人听了头疼的话语……
阿雷当然不是故意的,这是他自然而然的反应。
在讨论严肃事务、并非日常闲聊的前提下,对方越是明显情绪化,阿雷说话就越容易像老导师。
这是威尔肯斯大师给他留下的教学烙印。
即使失忆了,它也仍然潜伏在阿雷的灵魂中。
阿雷并不记得,以前他也对一个术士这么说过话。说完之后,术士不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更生气了……
玛斯塔尔也是。
严格来说也不能叫“生气”,可能更多的是急躁和焦虑吧。
他非常想脱离这个话题……不想聊这个!不要再讨论“有没有找错人”了!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内心深处也觉得谨慎点没坏处,他也担心万一找错了怎么办……
这种念头一起,他内心就疯狂响起驳斥的声音:不可能找错!绝对没找错!龙都说了,就是他!
如果真的错了,我要放这个法师走吗?
不行,他不能走。
他哪哪都挺好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法师……
虽然他确实不太像记录中的奥里安……
……不对不对,哪里不像了!他就是我的!
玛斯塔尔心里自己和自己吵架,吵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一把抱起法师,加快脚步,继续走上楼梯。
阿雷双脚离地,下意识伸手环住恶魔的脖子。
他马上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对吧,我为什么这么熟练?
他想放开手,又觉得“突然搂住再突然放开”也有点做作,有点刻意……于是他只好维持不尴不尬的状态,手臂虚虚地搭在恶魔肩上。
阿雷不知道的是,这个小动作让玛斯塔尔心里舒服了不少。
焦虑还是有点,但烦躁熄灭了大半。
“你要去哪?”阿雷低声问。
玛斯塔尔瞟他一眼,板着脸问:“还记得我说过的规矩吗?”
“记得,”说完,阿雷又说,“是原始版本,还是我调整过格式的版本?”
“没那么多版本!”恶魔叱道,“最后一条,违抗主人的命令就要受惩罚。所以现在你要受罚了。”
阿雷一脸疑惑:“我违抗命令了吗?”
“不然呢?”
“你命令我什么了?”
糟了,玛斯塔尔答不上来……
或许有过,或许没有,起码前几句话里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命令。
他们之前还说了很多话,从中挑挑拣拣,或许能牵强地找到一点命令,但玛斯塔尔现在脑子不好使,实在挑不出适合的话。
那怎么办,难道能说“唉对啊,我没下命令,那算了”吗?
当然不能这么说!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不能失去威严。
于是玛斯塔尔不说话了。
还是沉着脸好,上位者就该少说点话,显得心思莫测一点。
恶魔步速快,几句话间,二人来已到城堡空旷的大殿中。
书本纸张还堆放在宝座台阶下。
前些天玛斯塔尔和夜风坐在这里看记录,觉得台阶和地面不够舒服,虽然有厚厚的红色地毯,但地毯只厚不绒,踩着安静,摸着手感差。
于是他们把宝座上的垫子拿下来,还把装饰宝座的黑毛兽皮也摘下来放在地上。这样他们就可以乱躺着看书了。
现在,玛斯塔尔来到阶梯边,把法师往地上一扔。
阿雷精准地落在皮毛和垫子上。
下面还有地毯,倒是不痛,只是吓了一跳。
阿雷原地趴着,呆呆抬起头。
玛斯塔尔轻哼一声,转身走上台阶,坐入宝座,居高临下看着法师。
“跪在那。”恶魔命令道。
阿雷很听话,从趴着慢慢挪成跪姿。
恶魔满意地轻笑一声。
他稍微向前躬身,一手放在膝上,沉着嗓子说:“现在开始,你给我认真看魔城山记录。”
阿雷从旁边随便拿起一个本子,“魔城山记录……就是这些吗?”
恶魔说:“对。你觉得城堡很陌生?那就熟悉一下,认真看看从前发生过什么。”
阿雷翻翻手里的本子,很薄,没几张纸,上面都是些流水账。
他看着手里的本子,同时想再拿一本,伸手摸到了一团粗布料,上面写着“羊比鹿好吃”……
“这也要看吗?”阿雷拉着布料。
玛斯塔尔说:“别看那种很破、装帧很简单、字写得很随便的,挑那种封面精美的,质感有点像你们的法术书那种,精装本的,那种好看。”
说完他立刻意识到:不行!这句发挥得不好!语气很不对劲!
他清咳两声,恢复冷峻神态。
“只是看可不够,”玛斯塔尔说,“别忘了,你还要接受惩罚。”
小法师换了一本皮革封面金属包角的,刚刚翻开。
“还有惩罚?”阿雷问,“原来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算惩罚吗?”
玛斯塔尔无法反驳“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一点。
魔城山记录里确实有大量胡言乱语,精彩内容占比很小。
一想到“少数精彩内容”,恶魔微微勾起嘴角。
他说:“我说过,要让你重新体验过去的种种。所以你要认真看记录,然后挑一件事,我就用那件事惩罚你。”
阿雷立刻选好了:“那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这个做过了!一起逛城堡也做过了。我抱着你走路也做过了。你挑还没做的。”
“喔……好吧。”
恶魔与法师都安静下来。
大殿里只有翻动纸张或皮革的沙沙声。
阿雷早就换了姿势,并没有一直跪着,变成了盘腿而坐。
玛斯塔尔没反对,也不知是不介意还是没看见。
又过了一会儿,阿雷侧躺在那条兽皮上,一手撑着脑袋。
玛斯塔尔也没有异议。
又看完一本。阿雷蠕动几下,改成平躺着,举着手拉开一支卷轴。
玛斯塔尔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坐起来!躺着看可别睡着了。”
阿雷惊讶地望向他:“我还以为你才睡着了呢!这么长时间你一直没出声……”
“我在看你,”恶魔说,“我的意思是,监视着你。怎么样,选好惩罚了吗?”
阿雷不但没回答,还向他提问:“这么多记录,你全都看完了吗?”
玛斯塔尔并没有全部看完。
太多了,而且其中有些写得罗里吧嗦,字也不好辨认,玛斯塔尔就没看。
他说:“我不需要全都看完。有些事我本来就知道,也有些事不重要,不需回顾。”
“这样啊,”阿雷翻身坐起来,“那你看过这本吗?你说要找个惩罚,正好我刚看到一段你惩罚我的记录。据说以前你喂我吃过一种毒药……”
“所以你想选吃毒药?”
玛斯塔尔心想:那可不行。就算你要,我也没有;就算有,我也不给你吃。
阿雷说:“我没想吃毒药,是以前的我可能吃过。你来看看这段。”
玛斯塔尔走下宝座,来到法师身边,接过卷轴。
他还真没看过这个卷轴。他专挑装帧比较精美的本子看,卷轴或折页就丢在一边了。
这本记录提到了一种叫龙焚草的植物。
这是深渊特有物种,茎和叶为黑色,叶子上有细细的朱红纹路,果子是一个个红色小球,摸上去自带温热感,甚至略高于人类体温。
在深渊,龙焚草是一种常见观赏植物。恶魔们不仅欣赏整株植物,还用叶子制作颜料,用果实折磨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