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想到:所以,既然是我完成了召唤术,现在的恼人局面可以说是我自找的……
阿雷深深叹气,一手撑在窗框边扶着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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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三刻钟后,阵阵芳香飘进马车。
“什么味?刚才的路上可没有。”玛斯塔尔猛吸了两下。
马车徐徐停步。南星说已经到了,他们抵达了堇青大师在银雨城郊外的住处。
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豪华大宅,而是一座草木繁茂的花园。
花园没有人工栅栏,橡树立在能走马车的大道旁,起到天然围栏作用,其中两棵树间伸出弯曲小路,由浅色小石子和贝壳碎屑铺成,下午的阳光倾斜照下来,草地上仿佛戴了一条熠熠生辉的宝石项链。
南星带领客人踏上小路,走入花园深处。
绕过层层繁枝茂叶,前方出现一座垂藤缠绕的拱门,门后是白色石头建成的二层大屋。两名精灵侍者站在大屋门外,对来客颔首行了简礼。
南星对他俩还礼,一同带客人进到前厅。前厅准备了铺好软垫的浅色藤椅,客人们可以在此稍作休息,两名侍者一位去向堇青大师通传,另一位端来加了柠檬和薄荷的饮品。
阿雷和玛斯塔尔落座。不远处,南星和一名侍者站在门廊里交谈。
南星用精灵语问:“老头找人类客人做什么?”
侍者应道:“我哪知道,他根本没提前说,刚才突然催我们出来迎接……我还想问你呢,这俩人类要待多久?不会还要留下吃饭吧?”
南星说:“不留下吃饭。参事大人安排了晚宴,我们得及时赶到,不能在这留太久。”
“既然着急,干吗中途来这里一趟?”
“堇青这老头不是一直这样吗,情绪化,爱折腾人,想起一出是一出。我刚接到客人,本来要直接去银雨城的,他突然发传讯让我把客人带来,还说越快越好,我能怎么办?”
侍者抱怨:“唉,真是的,本来我都请假了,突然又让我回来招待人类,烦死了。人类体重太沉了,那藤椅子都坐变形了。”
“变形了又怎么样,又不花你的钱。我更烦,等我们走了你就能下班了,我晚上还得出席晚宴,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呢。”
他们一直在讲精灵语,而且表情控制得很好。
如果听不懂内容,只看他们的脸,完全就是两个形貌昳丽的精灵在优雅地寒暄。
精灵们说通用语的时候文绉绉的,还喜欢加入很多古语表达方式,说精灵语的时候反而毫不含蓄,用词直来直去。
因为精灵语声调优美,就连“老头”和“烦死了”这种词也如溪流般灵动悦耳。
偏偏阿雷全都能听懂。
作为法师,阿雷连深渊通用语都学过,自然也学过精灵语。
估计这几个精灵都年纪不大,可能没怎么离开过故乡……他们对外面的人类不够了解,还以为自己的语言有多小众呢。
为避免尴尬,阿雷努力目不斜视,假装没听懂。
但玛斯塔尔没这么体贴。
玛斯塔尔突然问:“我很好奇,这位堇青具体是什么身份?是王室贵族吗?为什么他这么重要?”
南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又迅速平静下来。
他并不确定这人是听懂了刚才的话,还是碰巧想问这个话题。
南星面不改色地回答:“堇青大师并非贵族,但他曾做过至高祭司大人的老师,我们因他的智慧而尊敬他。”
精灵提到的“至高祭司大人”是指海神岛的最高领导者,其实也可以简单理解为“精灵王”。海神岛和人类诸国风俗不同,这里没有“国王”或“领主”这样的称呼。本地精灵都是望星一族,名义上是海神的仆人,所以他们的领袖同时也是首席神职人员,故称为“至高祭司”。
玛斯塔尔又问:“堇青这老头以前做老师的时候,也会‘情绪化、爱折腾人、想起一出是一出’吗?”
南星和侍者脸上顿时变色。
这下能确定了,客人完全能听懂精灵语……
欣赏着他们俩心虚的模样,玛斯塔尔觉得饮料变得特别好喝。
深渊位面有一句流行语:最香醇的美酒就是绝望者的眼泪……现在虽然不至于有什么绝望者,也没有眼泪,但舒爽的原理基本一样。
作为热爱混沌的恶魔,玛斯塔尔享用到了一份简单的小快乐。
恶魔身边,阿雷却表情愈发凝重。
明明是精灵丢了人,他作为旁观者却浑身不自在,好像难堪的是自己一样。
并不是他非要代入精灵,而是这种情绪发于本能,他控制不了。
玛斯塔尔留意到了法师的微妙小表情,但他不明白阿雷在纠结什么。
他直接问:“你怎么了,你替别人尴尬?”
“不要直接说出来啊!”阿雷双手扶额,低头藏住脸,更尴尬了。
玛斯塔尔又转向那两个精灵。
“你们也很尴尬是吧?”他用友善的安抚式声调说,“没事的,你们说的那些话我完全同意,一点也没有冒犯到我,你们继续说呗,我还挺爱听的。”
精灵哪里说得出话。
侍者眼神乱飘,好像已经停止思考了;南星僵硬地行了个简礼,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救星出现了。之前离开的那名侍者返回大厅,手里捧着个画满魔法符文的瓷杯。
瓷杯中飘出熟悉的嗓音:“我是堇青。抱歉让两位客人久等了,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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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带客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绕到大屋另一侧。这边有三个房间,其中两间是书房,最末尾的房间就是堇青的卧室。
正常的房屋结构中,这块区域应该是仆人房或客房,主人房通常设置在二层;而堇青家是反过来的,侍者和偶尔拜访的客人都住楼上,堇青自己住在一层,而且房间面积很小。
侍者说是堇青要求做此安排的。堇青腿脚不好,如果住在一层,他精力好的时候还能到外面的花园走走;如果住在二层,他可能由于畏惧楼梯而不想动弹,慢慢就彻底不出门了。
玛斯塔尔不太理解。他问:“既然是法师,难道不能用一些魔法道具吗?比如飞行,传送,浮碟什么的。”
侍者还没说话,阿雷先回答了:“我倒能理解。法师年老之后和普通人一样,很多事以前简单,现在做起来就不顺手了。就比如浮碟吧,他们坐那个保持不了平衡。还有传送,老人、小孩和新手都容易出现眩晕症状,严重的还可能呕吐、昏迷,很久都无法恢复。无论什么级别的传送术都一样,虽然方便,但体验起来很不舒服的。”
说这些的时候,阿雷想起了自己的导师……导师老人家活了百岁以上,直到去世前都耳聪目明,生活完全自理,可以说身体相当硬朗了。
即使如此,导师也会遇到很多不便,也会因为讨厌台阶过多而干脆足不出户。
百岁以后,导师就很少亲手施展复杂奥术了。对于老人家来说,施法时的负担已经大过了法术带来的收益,于是他们尽量把施法交给学徒去做,自己则回到纸面研究之中——虽然眼睛也不太好使了,但用水晶镜片矫正视力还算比较容易。
听完阿雷的解释,玛斯塔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阿雷偷瞟了玛斯塔尔一眼。
他辨别不出来恶魔到底在想什么,是同情衰老的普通生命,还是不屑于他们的脆弱。
侍者帮客人打开门,示意他们直接进去就好。
堇青要和客人单独谈话,不让其他人员参与。侍者关上门后就走远了。
房间很小,可以一眼望到头。刚进门的地方有藤编软椅,另一侧是书桌。屋子尽头摆着白蜡木四柱床,床尾对着高高的雕花窗户,窗前停着一驾藤条和木头制成的轮椅。
轮椅背对客人,乍看就像空的一样。
坐在上面的老者完全被椅背挡住,身体掩盖在宽大的盖毯中。
然后轮椅徐徐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