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特意推荐了一种葡萄酒,这酒是前几年美酒节上最受欢迎的饮品,存到今年秋季品质更加,如果丘下镇能如期举办美酒节和市集,这酒一定更受好评……只可惜今年怪物作乱,小镇冷清无比,如果两位客人能品尝一下,也算不辜负酿酒人的心意。
酒馆里没有别人,阿雷就负责做起了晚饭。
他也没弄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煮个菜汤,切好面包,把三种酱汁调在一起组成新口味,土豆和现成的腌肉一起煎,撒上盐、黑椒粉末和碾碎的干柠檬。这种肉食应该能配葡萄酒吃。
法师与恶魔已经走过了不少地方,去过很多酒馆旅舍。比起那些地方的简餐,玛斯塔尔一直说还是阿雷做的饭更好吃。
阿雷自己却不这么想,甚至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只会加工一些半成品,或者处理特别常见的蔬菜,但凡食材特殊点他就完全不会做了;人家的旅舍酒馆能做高级肉类,能做鱼虾,还有独家保密调味配方,花样多得很,怎么可能不好吃。
玛斯塔尔却说食材不等于技术,如果食材鲜美到一定程度,直接生吃说不定更好;他认为给普通食材调味的能力更值得夸赞:控制酱料配比,严格地掌握温度和时间,虽然只是土豆和毛柿这种平平无奇的东西,但折腾一番之后就能变得鲜美诱人……
“这也属于魔法,对吧?”今天晚饭的时候,玛斯塔尔也是这么夸人的,“法师都要学会处理精密的字符,经常配制药剂,所以法师做饭技术自然也特别好。”
之前堇青也这样说过。阿雷对此存疑。
不过今天他做的菜汤是挺好喝的。可能因为这边天气凉吧,连阿雷自己都忍不住多喝了一碗。
“其实法师也不一定会做饭,”阿雷说,“我就见过完全不会做饭的法师。那个人叫拉尔,比我大很多岁,也跟了导师很长一段时间。拉尔很会调药水,学什么都很快,但一进厨房就闯祸。比如有一次导师想做苹果派,炉子里烤着派皮,锅里在加热黄油和糖,导师临时有事要离开,就让拉尔帮他搅搅黄油……结果一塌糊涂。”
玛斯塔尔边吃边说:“盯着锅有什么难的,连我都会。这个拉尔一定是离开厨房偷懒去了吧?”
“拉尔没有离开厨房,他很上心的,一直关照着不同位置的炉子,还主动帮导师把苹果切好块。结果他把派皮拿出来得太早,黄油和糖却煮糊了,他把派皮重新送进去烤,烤出来每个都颜色奇怪,有的还没熟,有的都黑了,他切苹果的手法也不好,还忘了给苹果去皮……”
玛斯塔尔笑道:“哈!你真傻。”
“什么?”
“他故意的。你小时候看不懂也就算了,现在还想不明白吗?”
“这……”阿雷嘴里嚼着腌肉,皱眉思索。
玛斯塔尔问:“更复杂的事都能干好,简单的反而不行……他就是故意的。之后你的导师怎么处理?是不是就不让他进厨房了?”
“是……”阿雷说。回想起来,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导师说教他做饭都比教拉尔容易。
“你看吧,那个拉尔就是故意的,”玛斯塔尔说,“他不想做某件事就故意搞破坏,假装是因为实在没办法才做不了,让别人没法再要求他好好做。要知道,大多数谎言都不是话语,而是行动。”
阿雷叼着勺子,微微皱眉。
玛斯塔尔的话让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但和拉尔做饭的事无关……
“不想做某事就故意搞破坏,假装因为实在没办法才做不了……”
阿雷喃喃着重复道。
“你在想什么?”玛斯塔尔问。
“我在想丘下镇的美酒节,”阿雷说,“他们每年秋天这时候都办美酒节,吸引落龙堡的居民和商队来消费。这不是传统节日,是几家旅舍和酒馆联手搞起来的,今天下午酒馆老板一直在念叨现在办不了美酒节很可惜……你说,会不会有人故意破坏,就因为不想做成这件事?”
“你怀疑无头骑士是假的。”玛斯塔尔没有用疑问句。
阿雷点头道:“嗯。其实你也怀疑了吧?照那些人说的,去年秋天无头骑士出现过,出现的时间很短;今年秋天他频繁出现,很多人都见过,传言说什么他用锁链拖着人体,什么杀了外来的商队……可这些都没有证据啊。就算真有商队遇害了,难道这个无头骑士只杀外乡人,从不伤害本地人?不死生物会这么规矩吗?还有,至今为止明确出现的尸体只有一具,是个看着很有年头的干尸……”
夜色渐深,两人边吃边继续聊着心中疑惑,一顿晚饭吃了好久。
最后他们还一起去洗了碗碟,帮老板把厨具放回原位。
到现在为止,今晚还没发生什么怪事。
他俩继续分析案情,渐渐跑题到本地风俗,最后又开始聊起天幕湖和消失的半岛。
中途有些口干,阿雷还拿苹果干泡了一瓶茶。就在两人讨论苹果是晒干好还是烤干好的时候,玛斯塔尔逐渐走神,聊天的兴致好像降下来了。
“现在什么时间了?”玛斯塔尔问。
吧台里面有一台摆钟。阿雷扭头看了一眼:“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马上就午夜了。”
玛斯塔尔望着门窗说:“镇上的人说无头骑士在天黑后随时可能出现,并不一定在午夜。今天怎么回事,他还不来?今天他休息吗?”
阿雷说:“呃……如果无头骑士是人类假扮的,估计他今晚就不会来了。”
玛斯塔尔立刻理解了法师的意思,“哈,也对。事情有点搞大了,他肯定害怕了。”
“但也不一定,他可能还会来,反正时间本来就不确定嘛,”阿雷说,“天亮之前都有可能。”
就这样,两人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阿雷开始眼皮打架,有点撑不住了。
他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留玛斯塔尔一个人醒着。
玛斯塔尔悄悄起身,手掌放在阿雷背上,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着。
阿雷的呼吸更舒缓了。他的身体被一股暖哄哄的气息包裹住,犹如睡在沉甸甸的被窝卷里。
玛斯塔尔并不是在催眠阿雷,只是在阿雷已经睡着的基础上,帮他睡得更深一些。
深渊魔法通常并不温柔,却有一项能辅助深睡的技术。
这可能是因为深渊有龙,不是普通巨龙,更不是双足飞龙,而是力量深邃的远古真龙。从古至今,无数恶魔花费力量用于提升助眠技术,致力于加长龙的睡眠时间,提高龙的睡眠质量,而且不能伤到龙,不能惹怒龙……于是逐渐演化出了愈发成熟的助眠魔法。
拍好阿雷之后,玛斯塔尔走到酒馆深处,站在一面墙前。
墙的低处有大小不等的画框,里面镶嵌着历年美酒节客人的热情留言。
更高处挂着许多兽头标本。这个区域没点灯火,黑漆漆的,兽头标本显得有些阴森狰狞。
标本有麋鹿,麂子,两种不同的郊狼,甚至还有棕熊。
玛斯塔尔发现棕熊头是假的,毛是好几种不同动物的毛拼接的,下面也不知道是什么皮。
不过这不重要。他要找的是位于狼和麂之间的那个动物。
是一匹黑马的头。
恶魔仰起头说:“你可以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我聊聊呗?夜还长呢。”
“您为何留意到这个角落?”
一个低沉的嗓音说。
声音不是从马嘴里传出,而是回荡在整个空间里,来自更高的地方。
玛斯塔尔说:“这种兽头标本源自狩猎文化,不仅人类喜欢狩猎,别的智慧种族也一样。打完猎要炫耀,那就得炫耀一些难以获取的猎物,比如熊啊狼啊什么的,这样才能显得自己很强大;也可以猎个鹿或者大角羊,也算展现狩猎技术……而这东西是个什么?是马。猎一匹马算什么英雄啊?要是野马也还说得过去,偏偏这只明显是驯化过的马,看着岁数不小了,脸上还挂着破破烂烂断掉的水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