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野惦记着和时宵的约定,他剪下自己的头发,用两天的时间,将头发编进一根红绳里,做成了一条红色的手链。
绳子上,挂了一只漂亮的小蛇吊坠。
这是他拜托姥姥陪他去买的。
将死之人的请求,姥姥当然不会拒绝。她一直没有拒绝过他什么。
她一路都背着佘野,带他看了很久。村子里的市集上买不到什么好看精致的东西,佘野唯一能挑到的,只有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吊坠。
要是自己有更多的时间就好了,他就可以给他挑比这更漂亮的了。
要是自己还有时间,该多好。
小蛇哥哥的手腕很漂亮,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希望他不要嫌弃。
做完这件事,一直让佘野苦苦支撑的那口气松了下去,他再起不来床。
他已是强弩之末,气若游丝。无法进食,也无法喝水。连药都灌不进去,吃下去就会立马吐出来。
他屏着最后一口气。
撑着见时宵最后一面。
第三天,到了约定的夜晚。佘野醒了会儿,身体完全动不了了,眼睛静静望着窗外的夜空。
等着那个人出现。
可是等了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过来。
佘野撑不住了,遗憾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红绳。
马上就死了吧。他想。
要是小蛇哥哥能来多好,他就能把这个东西送给他了。这里面有他的头发,这样,不管他走到哪里,自己也能一直陪着他。
好想……好想再见他一面。
佘野没有死。
在黑暗中不知沉溺了多久,他忽然被一股大力晃醒。
父母挤在床边,神婆和那个男生也在。
奇怪的是,父亲和男生的脸上、身上,都沾着血。
神婆左手端着一碗飘着香灰的药汁,右手握着拳,掌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缝里溢出了血,滴答滴答地,顺着骨节往下淌。
第21章 希望能再与你相见
“灌进去!快点!没多少时间了!”
男生在一旁催促。
母亲闻言,将佘野从床上扶起来,捏开他紧闭的嘴巴。
神婆伸手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软软的。
那物一沾舌头,强烈的异样腥苦夹杂着浓稠的血腥味,顷刻冲鼻。佘野下意识舌头一顶就要吐,母亲捂住他的嘴,抬高他的下巴,迫使他咽了下去。
那颗东西不受控制滚进了自己的喉管,他快要窒息,难受得忍不住挣扎。
神婆端着碗要喂他药,他一挣扎,就无法灌进去。
“按住他!”
母亲狠不下心使力气,佘野爸爸上前帮忙,一把推开她,牢牢按住了佘野的手脚。
神婆眼疾手快,趁着这时将碗里的药汁全部灌进了佘野口中。
佘野呛得咳嗽不止,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停止灌药。洒掉的小部分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淌了他下巴衣服上都是。
他们的动作很粗鲁,不知道在急什么,一点不顾及佘野是个病人。
佘野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姥姥永远不会这样对他。
他身上痛,被困在床榻上,被逼着喝药,挣扎不开,躲不掉。
他喊起了姥姥。
他一声声地叫着姥姥,姥姥,希望她能来帮帮他。
可是姥姥没有来。
她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子,佘野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冲着她的方向喊她。
他察觉到她颤抖的肩膀,瞥见她紧紧捂着她自己的嘴。
看到她忍不住偏过头来偷瞄自己的那一眼,满脸的泪。
她在哭。
母亲哄着佘野:“乖,乖,小野,我们吃了药就没事了。”
“全喝掉,全喝掉。”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佘野被灌完了药,重新塞进被窝里。
这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涨,血管里有无数只虫子蚂蚁在爬行,一寸寸用长满倒刺尖牙的口器啃食着他。
身体又热又冷,他承受不住这股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剧痛。
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大好。
姥姥坐在他床边,形容憔悴。
“姥姥?”
出神的姥姥听到他的声音,看他醒了,连忙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佘野眨眨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茫然地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再是腿,狐疑地咦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停了停,试探着蹦了蹦。
“……”惊道,“不疼了……”
从小一直积压在身体里的那股难言苦痛,仿佛一夜被抽空。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姥姥,我不难受了!”
他一脸兴奋:“怎么回事呀,我不疼了?”
他想到自己半梦半醒时看到的画面,那些强迫他吃下去的腥苦的药,原来不是梦。
他问:“是吃了那个药的原因吗?”
“……”姥姥面色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几下,没出声。
“姥姥?”
“小野,你醒了!”
母亲就在这时进了屋,见他下了地,忙凑到他跟前,蹲下。她捧着佘野的脸,上下扫视着他,追问:“你好点了吗?”
佘野点点头。
“太好了,果然有用!她没有骗我们!真是太好了!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
她?
听母亲说,是因为服用了神婆给他们的药,他的病才能好起来。
佘野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神婆和男生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已经离开了。
父亲在院子里扫着地,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终于能下地走动的佘野。
说了一句:“总算是没白费力气。”也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母亲抱住佘野喜极而泣:“这个药很灵的,吃了它,你以后就会彻底痊愈,会完全好起来,当一个正常孩子了!”
佘野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神婆少说也在他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如果有这么灵的药,怎么早不拿出来?
他就问了。
母亲顿了顿,解释:“这药做起来也费些功夫的。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就好啦!”
父母高兴。
佘野病好了,他也很高兴。
只有姥姥,不知怎么一直精神不振,佘野醒来之后的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走到姥姥面前,牵了牵她的手:“姥姥?怎么啦,你不开心吗?”
姥姥摸着他的头发,扯出一抹笑容:“怎么会呢。你好了,姥姥当然很开心。”她呢喃着,“天知道,我有多期盼你能好起来。”
“那……”
“姥姥只是没有睡好,有点没精神。”
佘野一听,劝她:“那你快去睡觉吧,以后都不用守着我啦。”
姥姥眼眶泛红,苦笑一下,转身进了屋。
唰,唰。
父亲扫着院子。
佘野心情好,伸了个懒腰。一转眼,意外注意到院子里的草丛似乎压塌了一片。
这里原本种满了姥姥喜欢的花草,平日里一直都是她打理,她喜欢花草肆意生长的样子,所以从不会过度修剪,这几年,原本长了很高。
可姥姥从不肯别人动的花草,现在却像是被父亲着急修剪过,落了满地的草屑。
姥姥居然没反对吗?
佘野扫过面前这片地,余光瞄到什么东西。
他默默朝某处走过去。
脚步停住。
脚尖前半米的地面,晕着很大一滩红色。
像一片红色的小湖泊。
这滩红色洇透了泥土。
地面应该是用大量的水冲洗过,却怎么都没能清理干净。
佘野蹲下身,一怔。
他闭上眼,微微低头,仔细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