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阿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依斯莲的身形僵了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诸琴洌月的微笑淡淡的,一字一句。
“可如果阿莲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便不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了吧?”
那笑容还挂着, 却像极了一张快要裂开的面具。
过去与现实产生了可怕的割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撕扯着依斯莲的认知与理智。
那个女人带着她的军队,以血与火的方式推翻了艾奎提亚,踏平了索拉诺萨所有的反抗。
而她的信徒,却做着拯救的善举。
他们收留病人, 救济穷人,甚至改良土壤,让因底拿那样的边境小镇也能种出冬水晶这样娇贵的水果。
他总是告诉自己,那不过都是为了笼络民心的冠冕堂皇之举。
就算不愿承认,光明神教也切实地做着改善民生的事业,在她统治之下的索拉诺萨,也确实越来越好。
依斯莲去过很多地方,公国,城邦,甚至是海外的岛屿。
他也见过太多,多到有时候只是闭上眼睛,惨烈的画面就会浮现出来。
一帧一帧,清晰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他才会想——杀了女王,索拉诺萨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会也变成那些他去过的地方?
依斯莲想不出答案。
正是因为不确定自己的【复仇】在现如今是否还是正义,所以他才会急于寻求洌月的认同。
果然...他还是...
“哈......”依斯莲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干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声音,“我在说什么呢?我...”
他狼狈地掩饰着自己双眸中近乎疯狂的情绪,后退了好几步,只想着将刚刚的闹剧粉饰过去。
事到如今,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
不过都是...
“我会的,阿莲。”
宛若喘息的轻唤,重重地砸进了他心里的深渊。
“......什么?”
依斯莲呆愣地抬头,看向诸琴洌月的双眸中出现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是自己的幻觉吗?
但洌月正注视着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阿莲想好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诸琴洌月主动地往前走了几步,“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光明神教的圣堂中,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那些光影里有人物,有故事,有那些依斯莲永远无法相信的东西。
可恰巧,就有那么一束属于他的光,从穹顶之上透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身上,传来暖洋洋的痒意。
好友站在光里,灰发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为什么?”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依斯莲却产生了退却的恐惧。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
诸琴洌月打断了他。
“如果你不告诉我和阿兰,那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但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会始终站在你的身边。”
他顿了顿,弯了弯眉眼。
“我们不是朋友吗?”
——
“司铎先生,我哥哥他真的全好了吗?”
年轻的修士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真诚。
“当然,莫姆先生的病只是乍一看很棘手,但仙丝花制作的魔药是对症下药,再加上他自身求生欲很强,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很多。”
“你哥哥我身强力壮,当然已经好了!”
莫姆拍了拍珀西的肩膀,他醒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当然知道弟弟为了自己偷偷跑去遗迹寻找仙丝花的事情。
他当然是想要去把弟弟找回来的,这个臭小子哪知道什么遗迹危险,万一出了个好歹可怎么办啊。
但莫姆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用药及时,他的魔法回路倒是没有受损,只是魔力尽失,得从头开始学习。
正因为无法使用魔法,顶多能算是稍微强大一点的普通人,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先不说能不能找到珀西,能自保就不错了。
天越死命拉着莫姆不让他离开,好说歹说才劝住,不过还没安排人去找,没想到珀西就自己回来了。
想到这件事,莫姆又是骄傲又是生气,可看着风尘仆仆的珀西,他到底还是无法狠下心来斥责。
“哥,我可担心你了,呜呜——”
回到亲人身边,珀西终于忍不住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坚强的男子汉,在离开莫姆的时间里,不知道哭泣多少次了。
他的声音闷在莫姆的肩膀上,带着哽咽。
莫姆这下便更说不出狠话了,他拍着弟弟的后背。
“没事了,哥哥真的没事了。”
两兄弟哭了一会儿,诸琴洌月和依斯莲才走了进来。
天越司铎向两位微笑了一下,想着不打扰这感人的重逢场面,再加上自己还有事,点了点头便先离开了。
珀西擦了擦眼泪,才看见两人,想起还没有介绍。
“哥!这两位是我在遗迹里边遇见的,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就真的危险了!”
莫姆直起身,看向两位俊朗的青年,虽然还没有正式认识并交换名字,但他听到珀西所说,便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是莫姆,感谢两位对弟弟的照顾,真的谢谢...谢谢你们。”
最坏的结局没有发生,多亏了眼前的两人。
诸琴洌月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别这样,莫姆先生,只是举手之劳,你弟弟是个勇敢的好孩子。”
珀西听见那声好孩子,眨了眨眼睛。
他的目光又看向大哥,发现大哥也在对自己竖大拇指。
胸膛不自觉挺起来了!
“我是诸琴洌月,叫我洌月就好,这位是我的朋友,依斯莲。”
依斯莲笑容灿烂地挥手。
“哥,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
珀西略微有些心虚,咳嗽了两声。
“我认他做了大哥,您可千万别生气。”
莫姆见他严肃的表情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猛地松了口气。
“这算多大点事啊。”他重新看向依斯莲,“您不介意的话,便也是我大哥了!”
珀西已经十五岁了,之前他说过莫姆比他大六岁,所以莫姆实际上比两人年龄都大。
依斯莲赶紧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叫我斯莲就好。”
莫姆爽朗笑了两声,两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但这可是救命之恩,喊声大哥而已。
他又拍了拍珀西的肩膀,才坐回病床上。
“虽然我受了很严重的伤,但感觉运气并不算差,珀西能够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我听珀西说,你是因为不明原因导致的魔力紊乱,但你说是...受伤?”
诸琴洌月疑惑地问道。
“我回到家里就晕了过去,醒来已经在这里了,珀西当然不知道。”
看着珀西担心的目光,他到底还是没有隐瞒。
“我在外出做委托的时候,偶然闯进了别人的集会地,我本来没想听的,可就停留了那么一会儿就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