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磕碰或划痕, 这才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好友。
依斯莲像是没听到一样, 整个人僵在原地,诸琴洌月只能看见他露出的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赤焰,剑杖,狮鹫和紫罗兰,这都是典型的索拉诺萨元素,徽章更是典型的索拉诺萨宫廷制式。
虽然和他在书上见过的宫廷魔法师的赤焰剑杖徽有着相当大的区别,但要说两者毫无关系,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事情。
缪芸奶奶...竟然和索拉诺萨宫廷有关?
依斯莲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枚徽章,看着赤焰的纹路从好友的指缝间透出, 像一小片被囚禁的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着,却听不见喘息的声音。
“洌月...”沉寂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青年终于开口,“缪芸奶奶...有和你说起过去吗?”
气氛不仅变得凝重, 还让人不安。
诸琴洌月只是摇了摇头,“奶奶从不说起自己的过去,小时候,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不是吗?”
是的,依斯莲当然是知道的,他和洌月、阿兰从小一起长大,缪芸奶奶对他们三个都一视同仁,从不偏袒谁,也从不对谁隐瞒什么——除了她自己的过去。
原本的依斯莲也不会在意。
可这枚徽章的出现,让那页被翻过去的篇章重新摊开了。
与倪永安相认后不久,那个男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倒是一片孝心,你可仔细想过没,她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里,还恰好救下了你?’
当时的依斯莲只觉得愤怒,虽然倪永安是与他有着血缘的亲人,但缪芸奶奶才是救下了自己,把自己抚养长大了的人,倪永安说的话完全是在诋毁缪芸奶奶,是在挑拨离间。
不知道是不敢去细想,还是不愿奶奶被卷入他的复仇,总之,他从未把这句话真正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想了。
索拉诺萨的铁骑踏平了他所在的小村庄,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他对当时的痛苦绝望依旧记忆犹新。
那是个偏僻的地方,藏在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村里的大家也基本不和外界来往,自给自足,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
可正因为如此,大军抵达的时候,大家连个求助的方向都没有。
所以...为何缪芸奶奶会出现在那里,将他救下,并且带着他平安无事地离开了那片被封锁的区域呢...?
——
刺鼻的焦糊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令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地面是滚烫的,他光着脚板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与炭渣刺进肉里的痛。
可他顾不上痛,只能跑,拼命的跑,跑向远离光明的方向。
突然,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被擦破了,沙子嵌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会死吗?自己会死吗?和妈妈他们一样,死在光明的火焰之下吗?!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救救...”依斯莲没能看清楚那人是谁,自己的声音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砂纸划过的木板,“救救妈妈...救救他们...求求你了...”
“乖,一切都会好的。”
那人的声音很轻,一只温暖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急不慢。
男孩紧绷的身体在那拍抚中渐渐松弛下来,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缪将军,已确认伊瑟拉余孽全灭,除了...”
缪芸抱着这个男孩,站在山坡上,看着山顶那场还在燃烧的大火。
火光照着她的脸,将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昔日的少女已经成长为可靠而强大的魔法师,她的甲胄上沾着灰烬与血迹,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除了...您怀里的这个孩子...”
前来禀报的士兵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她怀里的男孩,又迅速移开。
缪芸没有立刻回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沾满烟灰和泪痕的小脸。
他做着一场不太安宁的梦,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依旧剧烈。
眼前的大火,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场孤儿院的大火。
那些孩子没有这个男孩幸运。
想要他们命的人压根就没给他们活下去的选择,在火焰开始燃烧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那么多年过去了,缪芸依旧记得他们的面容,他们的眼眸。
伊瑟拉一族摧毁了艾奎提亚,摧毁了无数像这样的家庭。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无辜的孩子,她数不清,也不敢数。
甚至...缪芸自己就是受害者,因为他们也杀了她的父母,她的族人。
她本不该有这样的恻隐之心。
但她又记得这孩子扑倒在地的样子,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衣襟,仿佛是他这世上最后的救赎。
“缪将军。”士兵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陛下那边……这个孩子怎么处置?”
缪芸没有回答,她将男孩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单手托住他。
然后她摊开另一只手,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凭空出现在她掌心上方,悬浮着,缓慢地旋转。
这枚水晶通体透明,内部悬浮着一缕细如发丝的金色光芒,是菲德·克莱斯特交给她用于‘验明正身’的魔导工具。
缪芸将水晶贴在男孩的额头上。
水晶内部的细小光芒微微颤动了一下,闪烁了几次,频率越来越慢,最后归于沉寂。
士兵看着这一幕,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看起来这孩子还没有执行过【采石】仪式,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士兵便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好在缪芸将军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
缪芸也在内心松了口气。
这孩子,是一张‘白纸’,他还没有被‘污染’。
“这个孩子,我先带走。”
缪芸将水晶收回,重新将男孩稳稳地托在怀里。
士兵愣了一下。“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我自会向陛下解释。”缪芸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第二遍,他行了个军礼,转身没入夜色中,甲胄的金属碰撞声渐渐远去。
——
今天是帝都魔法学院每季度一次的校长公开课,克莱斯特校长会亲自上阵,面向全校师生做一次魔法理论的前沿分享。
帝都魔法学院的学习氛围一向浓厚,这里规矩不严,大多数老师也没什么架子,课堂上讲得兴起能直接挽起袖子直接开始实验,下了课还能和学生在食堂里为一道魔法构型的优劣争得面红耳赤。
再加上克莱斯特校长给自己换了个年轻的形象,即使这样的公开课不点名不签到,也不纳入考勤,大会堂里依旧人头攒动,连过道和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巫泽兰自然也不会错过,他来得不早不晚,也只剩下后排的位置了。
公开课的内容是关于空间锚定理论的最新进展,自从克莱斯特站在讲台上,大会堂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尊魔大法师克莱斯特似乎就没有不擅长的事情,就算是讲课也引人入胜,两个小时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课程的主体内容结束后,克莱斯特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讲台上,耐心地回答同学们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