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丝线的刹那,幻境的壁障从内部裂开一道道缝隙,如冰面在春日崩解,浓重的虚幻如潮水般退去,真实的光线倾泻而入。
“我没想到你能够醒来。”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对诸琴洌月来说,那是前几天才见过的人。
但对巫泽肇来说,却已经过去好几十年了。
诸琴洌月面无表情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在走进裂隙的瞬间,意识就已经陷入了幻境。
再结合【虚构】的遗迹,能够做到这一点,并且有理由去做的,除了巫泽肇之外不会有第二个。
其实早在巫泽肇一句话不说,‘逃离’【命运】领域的时候,诸琴洌月就已经对男人的立场和态度有所察觉。
一个真正想要悔改的人,不会在知晓未来的悲剧后依然对现状的发展袖手旁观。
巫泽肇心里但凡存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与歉意,阿兰身处的现实也就不会毫无变化了。
“我也没想到你如此冥顽不灵。”
巫泽肇听到这句毫不掩饰的嘲讽,脸色变了一瞬。
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上掠过一丝阴郁,但他很快便调整了心态,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比如为何会在此地留下【虚构】的遗迹,又为何会专门构建幻境困住他。
诸琴洌月有太多的疑惑可以询问。
但青年只觉得有些好笑。
“我本来还觉得,巫蕊会那么极端,除了被你宠坏了之外,也有发疯后认知不清的原因。”
诸琴洌月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着巫泽肇。
“可现在看来,她完全就是跟你学的。”
什么神明的身份,什么长辈的尊严,诸琴洌月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妄的东西。
放纵巫蕊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人在知道未来后依旧选择助纣为虐,甚至到现在依旧不知悔改。
这样的人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诸琴洌月毫不客气,除了感到愤怒以外,还因为他已经不再畏惧现在的巫泽肇。
如今的男人已经算不得神明了,他曾经掌控的【虚构】权能,如今全都在巫泽兰手中。
他能够用来困住他人的手段,也不过是一些残存的余晖罢了。
诸琴洌月能够脱离他创造的幻境,固然有他自身意志坚定的原因,但另一方面也足以证明巫泽肇的实力大不如前了。
现在的他,才是真正的幻象,一个依附于遗迹,依附于权能勉强维持形体的影子。
虚假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的阴沉与不甘。
巫泽肇双眼微眯,显然是已经被激怒了。
“事到如今,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诸琴洌月毫不犹豫地对上巫泽肇的视线,既不倨傲,也不畏缩。
“我不管【命运】告诉了你什么,但我的蕊儿便是未来唯一的命运。”
巫泽肇宣告着。
“她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也能杀死她想要杀死的任何人,【虚构】是我留给她的东西,巫泽兰也是她创造的东西,你本就不应该出现在此。”
如果不是有所依仗,诸琴洌月真的要以为巫泽肇看见了他的幻境和他脑海中的东西。
“有一句话,你的确没有说错。”
他的确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无论是【诸琴洌月】还是【命运】,都是原著中不存在的事物,按照《独行之人》既定的轨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正因为原本不存在,才是诸琴洌月应该出现在此的证明。
“巫蕊终究要面对‘父亲’已经不存在、并且永远不可能回到她身边的事实。”他向前迈了一步,“而你也要面对——你已经陨落,并且是个不称职的父亲的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巫泽肇的身影骤然模糊。
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向内坍缩,又在下一秒猛地炸开,灰白色的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向诸琴洌月直扑过去。
诸琴洌月无处可避,灰白色的雾气将他吞噬,只觉眼前一黑。
“你以为挣脱了一次幻境,就永远不会再陷进去吗?”
巫泽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回响。
“这里是意识的战场,比拼的不是魔力的多寡,而是权能的本质。你成为神降者才多久?也敢与我抗衡?”
他抬手,一道灰白色的锁链从虚空中窜出,直取青年的咽喉。
诸琴洌月侧身避开,锁链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仅仅是擦过,他就感觉到某种东西被剥离了
诸琴洌月有预感,如果被这条锁链命中,自己‘存在’的一部分便会被抹去。
他不敢怠慢,银色的光尘自体内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堵半透明的屏障。
这是权能的搏斗,已经不是魔法可以解释的层面了。
锁链撞上屏障,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灰白与银白的光芒剧烈交织,谁也无法压倒谁。
“不愧是【命运】,如果你已经成为了神明,我还真拿你没办法。”
巫泽肇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似乎在感慨,又像是在控诉。
诸琴洌月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看见眼前的银色屏障骤然碎裂。
灰白色的锁链穿过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吊到了半空中。
剧痛从肩胛处炸开,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诸琴洌月痛呼一声,咬紧牙关,伸手抓住贯穿自己的锁链,试图用权能将其瓦解。
可更多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腹,一层又一层,越收越紧。
它们在吞噬他的力量。
不仅仅是魔力,甚至不是权能,而是他作为【命运】神降者的资格。
巫泽肇的目的,不仅仅是抹除他这个会阻挡巫蕊计划的人。
如果说在巫泽肇的眼前,能够复活自己存在的,除了【虚构】,那就只有【命运】了!
在想通这一点的瞬间,诸琴洌月松开了抓住锁链的手,放声大笑。
“死到临头了,竟然还能笑出声?”巫泽肇浮空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锁链吊起的青年。
诸琴洌月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睁开那双因大笑而渗出泪水的眼睛,湛蓝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毫不掩饰的嘲讽。
“如果说历史书上出现你的名字,大家的评价可能都是:他也许不是位合格的神明,但一定是一位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巫泽肇的眉头骤然蹙紧。
“真是好笑啊,巫蕊也许一辈子都想不到,她的父亲,其实爱着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眼中,那个倒映着的自己啊!”
巫蕊自私了一辈子,疯狂地爱着父亲疼爱中的那个被捧在手心、被无条件偏袒、被允许为所欲为的自己。
巫泽肇也自私了一辈子,疯狂地用宠爱编织牢笼,用保护的名义操控,把女儿变成实现自己野望的工具。
两颗自私的心,彼此倒映,彼此成全,彼此毁灭。
“神明注定陨落的结局,很残酷的,对吧?”
诸琴洌月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银色的光芒开始在他的瞳孔中汇聚,如星河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