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蕊端庄地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正在人偶侍女的帮助下梳妆。
她穿着鲜艳的长裙,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垂在肩侧,几缕银丝夹杂其中,在白烛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但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涂着鲜艳的红,像是要在那张病容上强行撑出一点生气。
巫泽兰长得与她非常相似,尤其是眉眼间那种沉静与疏离,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阿兰的沉静之下藏着温和,而巫蕊的沉静之下,只有一层薄冰覆盖的躁郁。
巫蕊睁开双眼看向他,微微蹙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报上名来,你。”
“我是诸琴洌月,不知道巫泽翎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
“......没有。”
“那如果我说,我和阿兰是一同长大的朋友呢?”
巫蕊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重新看向诸琴洌月。
“早知道,当初就该更狠心一点。”
她收回目光,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可诸琴洌月注意到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你也不是没有这么做过吧?只是无论是你还是巫泽翎,都无法战胜缪芸奶奶,也无法承担计划败露的后果。”
诸琴洌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巫蕊的幻想,就像刚刚面对巫泽肇一样。
巫蕊突然死死地盯着他,怨毒而可怖,将手中的茶杯直直地砸向诸琴洌月。
青年能够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要么巫泽翎已经死了,要么诸琴洌月或巫泽兰已经知道了真相。
诸琴洌月抬手抓住了飞过来的茶杯,茶水溅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走到女人身旁,将茶杯重新放回了茶几上。
“我是【命运】的神降者,诸琴洌月,在探寻阿兰身世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你的父亲,【虚构】的神明,巫泽肇。”
巫蕊的身体骤然僵住了。
诸琴洌月看见她的手指停止了撕扯裙角的动作。
“你在哪里见到的他?!他在哪!他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不...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给我说清楚!!!”
巫蕊像是要扑倒诸琴洌月似的站起来,诸琴洌月凭空推了推她的肩膀,让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女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虚弱了,就算她做了很多罪无可赦的事情,也不该由诸琴洌月来审判她。
无形的丝线以温和的方式禁锢着巫蕊,以防止她做出过激的事情。
“他陨落了,我们见到的是过去的他。”
“不可能!他答应过我——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只要我——”
巫蕊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太废物了,父亲...父亲...是蕊儿对不起您...”
如果不是知道这对父女之间的‘猫腻’,大概也能算是感人至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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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利用 第一百二十章
这声道歉, 到底有几分的真心实意,大概只有巫蕊自己知道。
诸琴洌月已经不想去分析女人是怎么想的了。
但巫蕊和她的父亲一样,实在是太好懂了, 他们脑中的想法就像写在脸上一样,他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她只是不甘心放弃自己曾经的美好生活,而那样的美好生活已经在巫泽翎的努力下回到了她的身边,
衣食无忧, 有人侍奉,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只是她的怨念还未平。
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
所以为了自己, 放弃曾经的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诸琴洌月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 难得会这样没有耐心。
已经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诸琴洌月选择开门见山。
“你的父亲托我给你带句话。”
巫蕊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带着期待和渴求,仿佛一个孩子对父亲的全部眷恋。
“什么?他一定是说很想念我,很抱歉没能照顾好我的,对吧?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父亲,我...”
“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
“......”
房间里安静到连两人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巫蕊呆呆地看着诸琴洌月,嘴唇微张, 像是还没能意识到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瞳孔缓缓放大,目光变得空洞。
但片刻的死寂之后,便是火山爆发般的尖啸。
“什么?!!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却被银色丝线牢牢按了回去, “你绝对是在骗我!父亲怎么可能会不爱我!”
“你这么努力地想要让他复活重生,不正是因为他畏惧陨落,想要活下去吗?”
这便是【虚构】最为强大的地方。
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便有虚构存在的意义。
诸琴洌月必须打破巫蕊的妄想,才能让隐藏在此地——隐藏在巫蕊念想中的巫泽肇彻底消失。
这也是【命运】引领他至此的原因。
巫蕊再次呆愣住。
她虽然幼稚,残忍,却并不是一个笨蛋。
诸琴洌月话里话外的意思,她都听得真切。
“你的意思是...父亲一直都在利用我?!”
巫蕊没有等诸琴洌月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的目光涣散又聚焦,聚焦又涣散,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过去人生的每一个片段——那些被偏爱的日子,那些被捧在手心的瞬间,那些父亲温柔地注视着她的时刻。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再次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嘴唇翕动着,发出诸琴洌月听不清的呢喃。
那些破碎的词句在唇齿间翻滚,像是被反复咀嚼却始终无法咽下的苦药。
就在诸琴洌月以为她会再次崩溃的时候,女人忽然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而肆意,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畅快,笑到后来,她甚至弯下了腰,笑出了眼泪。
“为什么我不能早点知道!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告诉我!”
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唇上的红色已经被蹭得斑驳,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她眼中的光也不再是最初空洞的疯狂,而是近乎解脱的存在。
早知如此,她就没有必要受那些罪了,她根本不欠父亲什么,她也不需要再依赖他了。
那些年的愧疚、那些年的执念、那些年为了‘复活父亲’所做的每一件错事——原来都只是一场被操控的独角戏。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啊!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撞上四壁的帷幔,又被厚重的织物吞没,最后只剩下沉闷的回响。
诸琴洌月摇了摇头,也不愿再去看巫蕊的表情。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然后联系上阿兰才好。
巫泽翎估计还在遗迹,巫蕊的手腕上缠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丝线,诸琴洌月并不担心她会逃跑。
况且,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想跑,应该也跑不远。
——
在踏入遗迹的瞬间,巫泽兰便感知到了权能的波动。
那不是他主动唤起的,他甚至没有运转魔力,【虚构】的权能就像是被外力牵引着逸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