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吾名为巫泽肇,是阿兰的外祖父。”
“...前辈好!”
依斯莲愣了一瞬,随即立刻改变了自己的态度,恭敬地鞠了一躬, 神情中的防备也逐渐消融。
“刚刚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哈哈哈哈,不必如此,吾也是好奇,便现身见见。”
巫泽肇从雾气中走出,一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看着依斯莲的眼神满是欣慰,举手投足间带着属于上个时代的优雅。
依斯莲站直身体,目光在巫泽肇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不自觉地将这张脸与阿兰的轮廓重叠——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种沉静疏离的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兰从未说起过自己的过去,他和洌月也只听缪芸奶奶说过,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所以,依斯莲在面对巫泽翎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过去。
连他也不愿提及自己那些被血与火覆盖的过往,所以他也从不去追问阿兰。
如果阿兰见到这样慈祥的长辈,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和自己不一样,是被人牵挂着的。
“我是阿兰的朋友,很高兴能见到您。”
“坐吧,和吾说说你们的过去。”
巫泽肇一挥手,浓雾翻涌,在两人之间幻化出椅子和茶几,还有两杯温热的茶。
“吾这个老东西,早就跟不上时代了,也没有尽到长辈的职责。”
依斯莲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
成双站在皇长子殿下的书房外,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的手指在领口处反复摩挲了两遍,像是在确认纽扣的位置。
侍从见他一直低着头,颇为紧张的样子,没忍住上前宽慰了一句。
“殿下很宽和,不用太紧张的。”
侍者虽然不知道成双是谁,但却得了吩咐,要好好照顾这位客人。
成双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点了点头。
“谢谢您。”
“这太客气了,先生。”
侍从不敢应下那声‘您’,赶忙说道,便退了下去。
成双站在原地,目光从侍者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书房那扇深色的大门上。
芙塞提...皇长子殿下,就在此处。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近侍左沃远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微微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成双先生,殿下请您进去。”
成双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书房比他预想的要大,却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皇室应有的奢华。
芙塞提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批注的墨迹尚未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见成双走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主动绕过书案上前迎接。
“成双先生,初次见面,你的伤好得怎么样了?”
芙塞提的语气柔和而平稳,举手投足之间毫无帝国皇子应有的倨傲。
成双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停住了脚步。
“已经痊愈了,多谢殿下关心。”
芙塞提点了点头,目光在成双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随后,他才笑着招呼。
“坐吧,时间还早,你赶路也一定累了,先歇会儿。”
成双刚坐下,便有侍者奉茶。
“我听说你最近总失眠,就让人准备了参茶,虽然伤口痊愈了,但还是要多注意保养。”
他常年上战场,见过不少受伤后保养不当、留下后遗症的人,所以对身边人的身体状况格外上心。
尤其是成双这种受伤严重的,不好好休养,年纪大了定会受罪。
成双呆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盏被侍者小心奉上的参茶上,点了点头。
热茶捧在手心,足够温暖却又不至于灼痛,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喝了一口,又没忍住多喝了些。
等成双用了茶,芙塞提才开口询问。
“虽然我听说,你还是没能想起之前的事情,但我还想知道,你具体还记得多少。”
成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抱歉,殿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芙塞提注意到他搭在双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蜷缩成拳,指节泛白,似乎在懊悔失去了记忆这件事。
那么多同僚牺牲了,所有人都指望他能够回忆起什么,却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就算忘记了曾经的同事,得知他们牺牲的触动,也一定难以忍耐。
询问本就不是目的,芙塞提也不会怪罪受害者。
他原本打算去光明教看望成双的,可这段时间政务实在太繁忙了,奏折堆了半人高,每一件都要他亲自过目。
派人去请已是怠慢,最后却也只能委屈成双进宫一趟了。
“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
芙塞提的声音里没有失望,只有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们一定能抓住罪魁祸首,这一次请你来,是想让宫里的治愈师再替你看一看。”
成双点了点头,满脸感激的模样,仔细看眼角处还有晶莹的存在。
“谢谢您,殿下。”
“小维,带成双先生去吧。”
“是,殿下。”
侍从应下,退到门边,侧身等候。
——
沿着走廊往外走,成双脚步缓慢,垂着头,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走在前方的侍从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任谁遇到成双那样的事情,都不可能做得更好,死里逃生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彻底走出皇长子殿下书房的范围,成双才停下来。
他站定,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颗已经干涸的泪痕,用拇指将它抹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擦掉一粒灰尘。
那双泛红的眼眶中,哪里还有什么泪水。
他环顾四周,确认走廊里只有身前的侍从和远处的侍卫,便忽然捂住肚子,弯下了腰。
“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眉头皱成一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个——请问,最近的卫生间在...”
侍从连忙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紧张。
“先生请跟我来。”
成双蹙了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尊贵的客人自然不能和他们这些侍从共用一处,所以小维本打算带着成双去无人的偏殿。
可眼看着距离自己的目的地越来越远,成双有些不耐烦了。
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岔路,在心里默数着经过的门扉和转角。
很快便要误了时辰。
只能对不起了...
门外的庭院被暮色笼罩,最后一抹光晕沉在西边的云层后面,将天边染成灰紫色。
成双从殿内走出,便只剩下自己。
他贴着墙根快步行走,绕过花圃,穿过一片矮灌木,在一棵老橡树下停了下来。
“你迟到了许久!”
那声音从树影深处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成双’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他弯腰更低了一些。
“实在抱歉,殿下,是奴的错。”
“既然知错了,记得回去领罚!”
科洛弗从树影中走出半步,语气恶毒,毫无怜悯,只恨此人耽误了自己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