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所谓的继位危机,而是索拉诺萨的存亡危机。
原本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将这次危机压下,接受女王的沉睡,在合适的时机宣布女王的驾崩。
但...
那是他们的母亲啊。
罗莎琳德握紧了双手,芙塞提站在她的身侧,神情同样凝重。
他们可以为了国家做出任何牺牲,就像母亲为国家所做的,却唯独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就这样离去,在冰冷的封印中走向注定的沉寂。
所以,就算冒着真相败露的风险,他们也决定将同样身为神降者的巫泽兰与诸琴洌月请来,试图寻找可行的办法。
“我们自当竭尽所能。”
巫泽兰注视着被封印在水晶之中的女王,不复金辉的光明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他难免会想到阿莲,想到他不惜抛下一切也要完成的复仇。
那些血与火的根源,都系于眼前之人。
但,他曾在学院的图书馆看到过部分过去。
也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阿莲看到真相,回心转意的机会。
“请问陛下和殿下,你们具体是希望达成怎样的结果呢?”
巫泽兰收回目光,语气平稳。
是简单地唤醒女王?还是解决【掠夺】与【光明】的争斗?又或者...还有着别的什么期待?
巫泽兰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介入到权能之中,但他愿意给出力所能及的帮助。
诸琴洌月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水晶之上,还有些恍惚。
封印中的女王面容与他曾在历史中见到的芙艾薇一模一样,少了威严和从容,多了几分真切和温柔。
她在索拉诺萨的每一次出现,都像是真正的神明,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辉光。
而如今,【掠夺】占据了上风,那份耀眼的辉光黯淡了许多。
“希望你们能在唤醒母亲的同时,找到让其中一种权能剥离的方法。”
芙塞提的声音传来,诚恳而沉重,他与罗莎琳德对视了一眼,继续说到。
“同时,帮助她成神。”
事到如今,这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一种让母亲活下去的办法。
至于是成为【光明】的神明,还是成为【掠夺】的神明,芙塞提和罗莎琳德其实都不在乎。
这个世界很大,索拉诺萨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巫泽兰立刻就明白了芙塞提的意思,略有些惊讶。
但他最终还是转头看向了诸琴洌月,无声地询问着好友的意见。
【光明】还是【掠夺】,不是如今的他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诸琴洌月似乎没有分晓其中的差别,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没有问题,但能不能做到,我们也许无法保证。”
——
依斯莲反复摩挲着那块被火焰灼烧后扭曲变形的树脂。
这是那场灾难之后,他唯一还能证明‘过去曾经存在’的东西。
他从未拿出来过,就连缪芸奶奶都不知道。
倪永安站在他的身后。
血腥味浓郁到几乎令人作呕,源源不断地从男人身体中渗出。
他本该在这场献祭中,与他所信仰的萨拉玛什大人融为一体。
依斯莲原本对发生在赫拉米的献祭持有怀疑,所以他才会答应好友的遗迹探寻邀请。
他只要确保法阵激活的时候,洌月和阿兰都不在赫拉米城内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已下定决心。
“为何献祭没有成功?”
依斯莲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即将踏上复仇之路的人。
倪永安像是被这个问题刺痛,整个人瞬间苍老了下去。
“献祭很成功...”他的声音沙哑到宛若老旧门轴的转动,“但复活吾主却失败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
成双——他最得力的属下路宇——在被献祭吞没的最后时刻告诉他,献祭本身是成功了,可萨拉玛什似乎不满意他们献上的身体,所以才没有降临。
怎么可能呢?
是芙艾薇亲手杀死了萨拉玛什大人,他们将芙艾薇的孩子献上——那具流淌着仇敌血脉的躯体,居然还不能让大人满意吗?
倪永安想不通,他付出了毕生积攒的一切,筹谋了数十年,最终却只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这比知晓萨拉玛什大人陨落,还要让人绝望。
依斯莲不在乎那什么萨拉玛什,也不在乎权能的归属,更不在乎神明的死活。
他要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复仇。
复仇!
“芙艾薇如今禅让了。”倪永安收敛起自己翻涌的痛苦,“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不管她是因为什么选择了禅让...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安然死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依斯莲身上。
阴冷的、带着某种盘算意味的注视,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如果萨拉玛什大人不喜欢科洛弗那个祭品,那么眼前这个...流着伊瑟拉一族血液,充满着强大力量的年轻人...
依斯莲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如芒在背。
“是,你说的没错。”
他没有回头。
“她必须死,以最凄惨的姿态死去,只有这样的结局,才能告慰那些被她杀死的人们。”
幼时的痛苦在他的胸腔里燃烧了十几年,光明烈焰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被爱包裹、逐渐融化的恨意,再次凝结成冰。
“如果她死了,那就让她创造的一切为曾经的我们陪葬。”
巫泽肇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浮现,带着那种特有的温柔,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意味。
“光明神教——那会是个很好的目标。”
依斯莲睁开双眸。
“倪永安。”
他直呼其名。
“...我在。”倪永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舅舅。”
依斯莲再一次呼唤道。
这个称呼让倪永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但这显然不是一个好预兆。
“不要再提起萨拉玛什这个名字了。”依斯莲转身,和他对视,“你从头至尾想要的,都不是为死去的亲人们复仇。”
倪永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但他并不是想要反驳辩解,而是想要愤怒地呵斥。
萨拉玛什大人本就是伊瑟拉的全部,没有他,又怎么让伊瑟拉的未来再次伟大?
那些死去的族人,在他看来,不过是可以随意被牺牲的数字。
可看着青年平静的双眸,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
献祭的接连失败,已经让他没了底气,他几乎付出了所有——却换来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如今他能够仰仗的,也只剩下依斯莲了。
他不必着急,这一定是萨拉玛什大人在考验自己。
只要活下去,总有机会的。
“...好。”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的。”
依斯莲的嘴角微动了一瞬,似乎是想笑。
但他终究,没有笑出来。
——
教堂的晨钟刚刚响起。
晨光从东侧的高窗斜射进来,彩绘玻璃将光线滤成斑斓的色块。
司铎们正在整理祭坛,将残余的圣水倒进祭坛旁的铜盆,修士们低声交谈着走向侧廊,有人还打着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