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吗?】
沙哑的叠音凭空在脑海中出现,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平静地好奇。
苍白裂纹中的微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将熄的余烬,没有任何回应。
敲击声还在继续。
【你们的存在本身便是供其啜饮的酒杯。】
那声音继续低语着,陶醉般吟咏着。
【血与肉的醇厚,魔力与信仰的香甜~啊,美妙的酒液——】
【痛苦源于拥有,掠夺归于奉献。】
【将你的憎恨和痛苦,都交予吾就好。】
采石的力量,来源于祭品的绝望。
萨拉玛什享受着这份绝望,将掠夺的力量给予祂的信徒。
艾薇雅亲眼看着妹妹被做成石祭的模样,绝望流下的眼泪,竟唤来了萨拉玛什。
‘交给祂?’
这些痛苦与仇恨,日日夜夜啃噬着她骨髓的愤怒。
凭什么?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让她猛地抬起了头。
石台边缘那些暗红色的凹槽,还有地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符文,以及自己的鲜血,凝在了眼前。
她看见了一个奇怪的女人——一个发色并非粉色的女人。
女人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戒指,在高窗夕阳的光芒下,折射出一缕细小的光芒。
那光芒恰好落入了艾薇雅的眼中。
温暖,纯净,与石室中暗红的气息截然不同。
然后,艾薇雅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让世间万物获得光明——你能做到吗?】
石台上的符文还在发烫,血液还在流淌,敲击声还在继续——但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刹那,艾薇雅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了。
黏稠的血腥气淡去了,符文的嗡鸣声模糊了。只剩下那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
让世间万物获得光明?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这是她无论如何也要抓住的存在。
无论那是什么,无论那股力量来自哪里——它绝对不会比【掠夺】更糟糕了。
艾薇雅拼尽全力,在心中吼出了那句话。
【我能做到!】
微弱的轻笑于烈火中响起,轻得如同错觉,仿佛从未发生,迅速淹没在持续不断的敲击声中。
苍白裂纹中即将熄灭的微光,剧烈燃烧起来,释放出决绝的光芒!
伊瑟拉族人尖叫着四散逃窜。
“藏起来吧,躲得越远越好。”
“直到我将你们赖以生存的‘恩赐’,砸得粉碎!”
在猩红与污浊浸染的世界中,饱含恨意与愤怒的金色顽强地萌发,暗红尖啸着要吞噬,却被灼烧殆尽。
——
神明并非无所不能,凡人也可以弑杀神明!
诸琴洌月没有想到自己‘无心’的一句话,成为了世界中的闭环。
他之所以坚信凡人可以弑杀神明,是因为他真的见过。
芙艾薇——即已经抛却这个名字,为妹妹存在而出现的芙艾薇下定决心弑杀神明的,也是那一天。
【光明何其伟大,不曾拒绝过照耀任何人,无论是善是恶,是贵是贱,是强是弱,只要活着,就能被光明照耀。
这是光明的胸怀,是光明的伟大,是光明之所以为光明的理由。
可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亲眼见过人间的惨剧,见过怨恨是如何成型蔓延。
憎恨由心而生,要她如何去消除?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那些因他们暴行而死去的人,九泉之下又如何安息?
这些想法出现的每一个瞬间,艾薇都在为自己不是【死亡】或【复仇】的神降者而感到遗憾。】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
她只需要送那些家伙去见光明就可以了。
——
丈夫骂她是灾星。
伊瑟拉的族人也说是她带来的灾厄。
神圣的采石仪式已经持续多少年了,怎么她一来就出了岔子?!
倪雪妍被驱逐出了伊瑟拉。
然而艾奎提亚的覆灭号角已经吹响,在那几年后,旗帜如潮水漫过艾奎提亚,伊瑟拉的信仰在铁骑下土崩瓦解。
她伊瑟拉的丈夫找到了她,请求她的庇护。
倪永安和倪雪妍以获得伊瑟拉祭祀的力量为条件,保护着他。
当然不是出于爱,她需要的是丈夫身上流淌着的血液——那来自萨拉玛什的恩赐,只要他还活着,伊瑟拉的力量就不会断绝。
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太过显眼,曾是伊瑟拉一族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逃亡途中并不容易,而她的丈夫竟又如此懦弱。
倪雪妍充满不满,却不能让他死去。
所以,她需要一个孩子。
一个摒弃了伊瑟拉诅咒中先天缺陷的孩子。
能够承载力量,拥有她血脉的延续。
可伊瑟拉天生对魔力的高亲和性,代价不只是魔法回路的缺陷,更有子嗣的艰难。
在逃亡中等待,等索拉诺萨建起城墙,等新政权的秩序覆盖了一切,等伊瑟拉残党逐渐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传说。
她终于,怀孕了。
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倪雪妍亲手杀死了曾经的丈夫。
这个孩子出生在霜降的夜里,没有仪式的祝福,没有族人的欢呼。
但他是她全部的希望。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很是可爱,依稀能看见粉色的胎发,像水洗过的花瓣。
莲——绵延不绝的生命,出淤泥而不染的强大。
他会是她期待绽放的生命。
——
然后,索拉诺萨的铁骑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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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
是谁 第一百三十四章
无论史诗如何开始, 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无论史诗如何终结,也总有开始的时刻。
就像没有人知道晨曦女王真正的名字是艾薇雅一样,也不会有人记得她遍布全身的裂纹从何而来。
人们只会记得她自血与火的曦光中踏来, 银发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眸凛冽如冬日破晓的图腾,带领人们推翻了艾奎提亚的统治,将前朝余孽赶尽杀绝。
伊瑟拉的信仰在铁骑下土崩瓦解, 残党的哀嚎化作了后世吟游诗人口中的挽歌。
所以,依斯莲所经历的,恰好是‘族人’们曾经对别人做过的。
灭绝人性的【采石】仪式, 将伊瑟拉一族的本性完全暴露。
那些曾经作为刽子手的存在,也不过只是被晨曦女王的军队赐予尊严的死亡, 女王不曾折磨他们,也不曾侮辱他们。
只是如女王最初的想法——送他们去见光明。
依斯莲在【命运】中目睹一切,恐惧像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最初的依斯莲是无辜的,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萨拉玛什,也不知道掠夺和采石,甚至不知道自己流有的血液来源于‘伊瑟拉’。
他只是一张白纸,从未见过伊瑟拉的残忍。
所以缪芸奶奶选择了手下留情,而晨曦女王也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才是他真正能够活下来的原因。
可依斯莲不知前因后果,作为一张白纸, 就被晨曦女王的鲜血染红了双眼。
而在见到倪永安之后,他的仇恨,他那被人利用的仇恨,竟也成了妄想。
刻意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了回来。
莲,是连绵不绝的生命。
却不是为了他。
——而是为了伊瑟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