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三人还没有真正深入遗迹,氛围还算轻松。
依斯莲头顶的光团不紧不慢地飘着,照亮他们前方的道路,珀西紧紧地跟在两人身旁,像是怕走丢了一样。
但他的心情显然放松了很多,好奇地东张西望。
通过交谈,诸琴洌月和依斯莲也初步了解了珀西和他家里的情况。
珀西今年十五岁,也是索拉诺萨人,家住距离因底拿小镇三百三十公里外的奎仓尔府。
奎仓尔府同样是索拉诺萨的边境城市,是与郡城同省会级别的临海城市。
“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来安卡罗遗迹?”
诸琴洌月实在有些震惊——虽然阿莲初次外出探险的时候比珀西还小, 但这个年龄在家人的关爱中成长才是应该的。
珀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情中略带些自豪。
“我带着哥哥一起来了郡城,然后是我一个人来安卡罗遗迹的。”
奎仓尔府虽然与郡城是同省会级别的城市,但并没有郡城发达, 哥哥的病症也是郡城魔法师协会的魔药师诊断的。
依斯莲看着孩子骄傲的神情,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真这么厉害,怎么被困在这儿了?”
珀西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挠头,声音越说越小。
“就是...没想到这个遗迹里这么黑嘛,我灯油没带够,迷路了...”
随后他又凑到了依斯莲身边,双手合十,仰着脸,双眼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哎呀,我真错了!大哥,我现在就只能指望你们,大哥,大哥!”
依斯莲被他这一连串的‘大哥’叫得眼皮直跳。
好小子,挺上道的。
他抬手,一巴掌按在珀西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两下,快把那本来就乱的头发揉成鸡窝了。
“行了行了,别叫了。”
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点嫌弃,却也没有真的跟孩子计较。
依斯莲明白只能独自一人咬牙往前闯的心情,更明白亲人离世的痛苦。
他不希望这个孩子,和自己一样,遭受那些痛苦。
“你哥哥究竟得了什么病?”
依斯莲问道,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很多。
珀西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双眼也如同被乌云遮住的天空,失去了原本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我哥哥是魔法师。”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很厉害的,在我们村里是最年轻的正式魔法师,可是这次他出门回来,就突然病倒了...”
珀西重重地叹了口气,才继续说。
“协会的魔药师说,他是因不明原因导致的体内魔力紊乱。”
依斯莲微微眯起眼睛。
魔力紊乱...
怪不得需要仙丝花。
仙丝花最出名的,便是安抚魔法回路中暴走的魔力,并修复被紊乱魔力损伤的回路。
魔法回路是魔法师最重要的存在,回路受损无异于断手,所以仙丝花在市场上的价格很高。
珀西...也才会独自一人跑来这种地方。
“你哥哥在郡城魔法师协会?”诸琴洌月轻声问道。
“嗯。”珀西用力点头,像是要从这个动作里汲取一些力量,“郡城协会的大家都很好,他们也说不会轻易放弃我哥哥,但仙丝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到的,所以我才会着急过来...”
珀西又用力吸了吸鼻子。
“阿爸阿妈走得早,是哥哥把我养大的,我不能...不能让他有事。”
诸琴洌月心情也沉重了下来。
虽然还不知道他哥哥的魔力紊乱会不会伤及性命,但他毫无疑问是家里的顶梁柱,弟弟还这么小,就算只是失去作为魔法师的资格,也是难以承受的。
珀西最后绝望而又带着希望地看着他们。
“求求你们了...帮我救救他吧...”
——
刺鼻的焦糊味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令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地面是滚烫的,他光着脚板踩上去,能感觉到碎石与炭渣刺进肉里的痛。
可他顾不上痛,只能跑,拼命的跑,跑向远离光明的方向。
身后的光芒吞噬着一切,又让一切燃烧了起来。
他的脸上黏糊糊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液体。
男孩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手背上沾满了黑灰,还有一抹刺目的红。
那是什么...
不,不要想。
他得继续跑!
男孩儿拼尽全力,肺里像灌了火,每吸一口都是疼的。
可他必须跑,跑出去,活下去!
然而,他突然绊倒了。
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被擦破了,沙子嵌进伤口里,火辣辣地疼。
他趴在滚烫的地面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了过来。
做不到...他做不到...
他爬不起来了。
男孩儿就这么趴着,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喊救命,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小而破碎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很温暖,和他身后那片火海完全不同的温暖。
“救救...”他没能看清楚那人是谁,自己的声音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砂纸划过的木板,“救救妈妈...救救他们...求求你了...”
——
“放心吧,一定会的。”
诸琴洌月拍了拍珀西的肩膀,这声音也把依斯莲从遥远的火光里拉了回来。
依斯莲眨了眨眼,眼前是昏暗的遗迹走廊,头顶飘着柔和的光团。
他放松了紧握拳头的双手,趁着两人没注意,摇了摇头,彻底清醒了过来。
最后,他扬起一个略有些僵硬的微笑。
“好了,我们尽快找到仙丝花,然后回去。”
依斯莲拍了拍珀西的另一边肩膀,以作安慰。
“嗯!”
珀西用力点头。
道路的尽头,是向下的旋转楼梯。
石阶宽得能并排走下四五个人,每一级都被漫长岁月的痕迹覆盖,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楼梯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仿佛通向地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世界。
“哇...原来我根本没深入啊,这楼梯也太大了!”珀西探头往下望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来,小声嘟囔,“修这个的人到底为什么要修这么深?”
依斯莲没有回答,他在楼梯边缘蹲下,指尖拂过那些苔藓,眉头微微皱起。
“近期有魔兽从这里通过,体型不大,是往下的。”
珀西的脸色一白。
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孩子,也没有成为魔法师的天赋,遇见凶狠的魔兽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别怕,你运气挺好的,否则在遇到我们之前就被魔兽吃了。”
依斯莲哼笑一声,说的话一点都不像是在安慰人。
“大哥——!别吓我!”珀西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运气好。
依斯莲咧嘴笑了笑,“那可要跟紧我们了,丢了可不会找你。”
珀西抖了两下,实诚地往诸琴洌月身边靠了点。
他虽然年龄还小,但可是个人精,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很好。
就算大哥真的要丢下自己了,也不会丢下洌月哥的。
“洌月哥,您一定不会抛下我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