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沨站在最上方,握伞姿势不变。
他将这群渡劫老怪神情之中微妙的变化尽收眼底,内心冷静判断:
自己的劣势很明显,人数和修为远不及对面;
优势则在于有青铜仙宝和阵法的辅助,以及底下这帮渡劫老怪也都是各怀心思。
这群人看似来势汹汹,但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散修和宗门修士并非一条心,不同宗门的弟子也彼此提防,从人数来看,此前应当已经进行过一轮厮杀,搞不好彼此之间还有血仇在身。
还有这次前来的两位仙宫行走。
虽然当初联手对付他和师父,但从北域行走当初在战场上一击即走、几乎是明目张胆的划水来看,这两位也同样是面和心不和。
他们忌惮的是师父和仙墓,对于自己,态度是显而易见的轻视。
——可以利用。
最后还有一点,让楚沨有些在意: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蓬莱宗弟子。
他们大都站在人群外围,和四周其他宗门的弟子隐隐保持一段距离,不知是被众人排斥在外,还是主动避嫌。
这对楚沨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至少暂时不需要对他们动手了。
只是,含闲呢?
甘流因为先前的事情,肯定会提防蓬莱宗,难不成,他在仙府内又对含闲下手了?
楚沨眸光一闪。
但也知道,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下方的章妄,已经开始行动了。
出于谨慎,他并未踏上阶梯,而是学着方才甘流清场时用的招数,操控着一柄飞剑,直直地向着楚沨刺来。
这一击他只用了三成力,试探的意味多于攻击。
但也远非普通元婴修士可挡。
楚沨后退了半步,似乎想要抬伞隔档。
章妄眼神一凛,在最后关头,陡然又加大了三成的灵力输出,剑身凌空暴涨一倍,当头斩下:
“去!”
但很快,令众人震惊之事发生了。
楚沨的身形,竟然在那一点寒芒之下,如云雾般消散开来,待剑光消失后,又重新凝聚回了原位!
“又是幻阵?”
甘流自言自语道。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楚沨,见这黑衣青年忽然垂眸朝自己一笑,凉凉道:“老东西,不如你先看看,自己身后是谁?”
“以为老夫会上这么低级的当吗?”
甘流嗤之以鼻。
但身后轻轻传来的一道女声呼唤,却让他身形一僵,脸上露出了晴天霹雳般惊骇苍白的神色。
他猛地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不许回头,指尖白光暴涨,盯着楚沨的眼神瞬间升腾起无边杀意:“小子,你知道上一个敢用老夫死去妻儿给老夫设局的修士,是什么下场吗?”
楚沨自然知道这种幻境,不会让身经百战的渡劫老怪上当。
再高明的谎言,也迟早会有被拆穿的一天。
但当受骗者本人也对其坚信不疑时,任何人都无法将他从幻梦中唤醒。
“是吗?”
他抬手,似乎是轻而易举地接下了甘流盛怒之下的全力一击,在甘流惊疑不定的眼神中,淡淡道:“可别忘了,你现在身在何处。”
“我乃龙族血脉,这点你应该已经亲眼见识过了,不会有假;仙墓之中,龙族即为无上主宰,更何况家师还会炼傀之术,召唤一二亡灵返回世间对付你,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话音落下,身后的呼唤声逐渐变得哀怨:
“爹,您为什么,连回头看看我都不肯?”
“您当初抛下了我和母亲,又抛下了我,如今还要再杀死我们第三次吗?”
甘流的指尖开始颤抖。
这和从前他遇到过的所有迷幻类攻击,都完全不同。
理智告诉他,楚沨说的话不无可能,因为正常情况下,没有元婴修士能接下渡劫后期的全力一击;
但情感上却在叫嚣着,他的妻儿早就不在了,身后的都是幻觉,是骗子!是他应当毫不犹豫一击灭杀的对象!
“爹……”
甘流身躯一颤。
最终,还是缓缓转过了身去。
尽管周围还有不少修士都陷入幻觉,但从始至终,楚沨的神识始终锁定在甘流身上。
见在场修为最高、也最难缠的一名渡劫老怪,在挣扎许久后,也陷入幻阵之中,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楚沨捂住钝痛的胸口,七窍咳嗽着溢出血来。
但他顾不上擦拭,立刻转身朝着大殿内踉跄走去。
甘流那一击,他虽然依靠阵法的加持勉强接下,仍旧受伤不轻,必须立刻调息疗养。
也正因此,楚沨没注意到,在集体陷入幻阵的人群后方,还有一位样貌平平无奇的修士,气息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不知在幻阵中看到了什么,他的面孔逐渐露出狰狞之色。
表情似哭似笑,双手时而正常,时而变为鳄爪。
修为也以一种令人惊诧的速度,一会儿跌落至元婴以下,一会儿又暴涨至渡劫。
“骗子,”他目光空洞涣散,干涩的唇不住喃喃道,“都是骗子……仙宫,仙人,哈哈哈哈……都是狗屁!!”
一股刻骨的恨意,在幻境的加持下,逐渐充斥了他血红的眼球。
楚沨回到地宫中时,宫泊仍在闭关突破中。
灵源池内的灵气,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被青年飞快吸收着,楚沨只是站在那灵气漩涡的边缘,就已经有种窒息的感觉。
但看到这一幕,尽管一路走来伤势还加深了些,楚沨却不禁放松了双肩,唇边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扬。
快了,他想。
以这个速度,师父最多三天,就能再度突破。
但,自己能撑过三天吗?
楚沨难得发了一会儿呆,大脑空转着,没有去思考答案。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掏出一个瓷瓶,开始吞服丹药疗伤,顺便补充灵力。
这附近的山壁上到处都是上品灵石,这方面楚沨自然不担心,而且在他进阶元婴中期后,再重的伤势,只要还剩下一口气,轮回再生诀都能快速修复回来。
不过一炷香后,楚沨就又恢复了满格状态。
睁开双眼,幽青的灵石矿脉在地宫内泛着冷光,映照着下方波澜不定的乳白色池水。
静静盘膝坐在池中的宫泊一袭白衣,肩头长发低垂水面,随波飘散,修长白皙的十指掐诀摆在膝头。
乍一看,仿佛一尊古老的玉观音像。
他的神明。
楚沨的脑袋里忽然闪过这四个字,他被这个有点儿矫情的形容臊到了,干咳一声,低下头去,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来,瞄了宫泊几眼后,才想起来,这会儿地宫里似乎只有自己一个清醒之人。
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沉默了几秒。
不过。
四下无人,正是适合干坏事的时候。
楚沨估摸着,那幻阵最多只能拦住甘流一天,顶死了一天半时间。
虽然还做了些其他准备,但要说有多少把握,他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黑衣青年起身走到池边,在一个最靠近宫泊、又不打扰对方修炼的距离停下,半跪下来,垂头静静地看着对方。
良久,楚沨抬起手,咬破食指,在空中绘起了晦涩的符文。
这道符文,楚沨只见过一次,还是在不久前的仙府内。
因此他绘制的动作还有些生涩,遇到灵力回路复杂之处,甚至会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但即使有些磕磕绊绊,楚沨还是画完了。
他满意地欣赏了片刻,挥挥手,将这道替命符悄悄印在了宫泊白皙后颈上。
宫泊的眼皮轻跳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灵力的靠近。
但因为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而且外面还有楚沨守着,他并未太过在意——即使那小子守不住,至少也会跟他发出预警的。
正因为相信对方,所以宫泊没有睁眼。
见宫泊没有被自己打扰,楚沨不禁松了口气。
要是师父知道,他心有余悸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