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专门提供给凡人候选者的丁桥外,其他三座桥上,候选人们要么还在观望探查,要么就是正在桥中段被阵法困住、苦苦挣扎,目前暂时还没有人成功渡过。
宫泊踏上去的第一步,桥面就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
少年的脚步也停顿了半拍。
他敛眉感受了一番,微微挑眉:
原来如此。
看来他离开这一百年间,蓬莱宗跟那小子的关系保持得还不错啊。
明荣那家伙,在这方面的性子倒是颇得他真传,一向很会压榨……咳,他是说很会物尽其用,估计没少让楚沨帮忙炼器。
只是楚沨当初在炼器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蓬莱宗会将它拆分,如此一来,控制的精细程度能得到飞跃,但与此同时,幻阵本身的强度却大大下降。
用来测试这些还没入门的新弟子,倒是正好。
“不自量力。”兴许是宫泊在桥头停留的时间太久,不远处传来元姓青年的低声嗤笑,“显眼包一个,真要这么简单,能轮得到他出这个风头?你们且瞧着吧,最多走上三步,他就得乖乖的……”
宫泊闲庭信步似的轻松姿态,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和其他刚踏上桥面、就眉头紧锁身形停滞的候选人不同,这少年仿佛真的只是来散步的,一路上气息平稳,瘦削脊背挺直。
直至背影消失,步伐的速率都未曾变过,叫那元姓青年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云雾很快淹没了那道身形,现场众人雀然无声。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修为?”
蓬莱境内,含闲主动出声问道。
他开始觉得,这少年,说不定还真能成为自己的小师弟了。
就是这性子稍微傲了些,他心想。
将来得好好打磨一番才行……要不,等入门后找个机会,自己作为大师兄,跟他比试切磋一番?
“隔着千里眼,看不太出来,”那王姓长老琢磨道,“但瞧他轻松过桥的姿态,应该不会低于筑基中期。”
他说完,扭头望向明荣,怂恿道:“怎么样宗主,这少年可入您法眼了?”
明荣白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
“一共就三轮考核,这不已经过去一轮了?”
“他还没过桥呢,”明荣曲起食指,叩了叩扶手,“既然这少年不老实,故意隐瞒修为,那咱们也不必对他太过客气。”
“天才就该用应对天才的考核办法,挫挫他的锐气也好。含闲,去给他加点料。”
像这种少年英才,修炼时过于顺风顺水,要是不给点教训,是不可能把宗门规矩放在眼里的。
含闲立刻起身:“是,师父。”
看来师父是跟他想到一块去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块小小的八卦圆盘。
随着灵力注入,阵盘由浅到深,分为上下四层,其中最上层的阵盘之中,一粒小小的光点正以匀速穿过。
正是宫泊神魂所代表的位置。
含闲垂眸盯着那粒光点,左手覆于阵盘之上,微微一拧——
光点丝毫未受影响。
他目光一闪:
方才那一下,就连筑基后期的修士,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
含闲抬头望向明荣,明荣微微皱眉:“难不成是个故意伪装修为的金丹散修?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
明明是金丹修为,却非要伪装成炼气期的低阶弟子,这就有点儿不地道了。
“弟子拜入师父门下时,已是假丹境界,”含闲提醒道,“不如师父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何?人才难得,我看他似乎也没有故意遮掩的意思,可能是有什么顾虑吧。”
“行吧。”
明荣嘴上说着,心里倒是琢磨起了另一件事。
叫楚沨带低阶弟子,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这位一心扑在师叔祖身上,根本无暇顾忌外界。
但师叔祖的功法,后继无人着实可惜。
若是这少年心性品质各方面都过关,先叫他挂在楚沨名下,由自己代为指点教导,也不是不行。
总之,先把名分确定下来,后续就好办多了。
明荣心中有了计较,暗中给含闲传音:“全力催动阵法,试试这少年的底细。”
含闲睁大眼睛:“师父,这样恐怕不好吧?万一叫人受伤……”
“无事,反正就在眼皮子底下,为师对你的操纵水平很放心,且在场还有长老在边上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含闲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但作为徒弟,他还是选择听从了师父的命令,左手操控阵盘,将幻阵输出拉到最大。
此时此刻,身处阵法之中的宫泊,只感觉脚下云雾翻涌,头顶日月颠倒,如堕梦中。
这是发现不对,开始给他上强度了?
宫泊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一个接一个的来啊。
他丝毫不受外界环境影响,哪怕眼前的桥面轰然断裂,脚下是万丈深渊,也依旧神情淡定地兀自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见宫泊不受恐惧情绪影响,原本平静下来的幻阵又再度变化起来。
平直的桥面霎时变为通天阶梯,顶端没入云海,遥遥看不到尽头。
这一关,是考验候选人的毅力和心性。
宫泊甚至在幻境中察觉到了一丝时间法则的气息。
他抽了下嘴角,心道这就有点儿过分了啊,好歹他明面上还是个炼气期呢。
楚沨这小子,这方面也真是实诚过头了。
随便搓个能生成幻境的阵盘丢给蓬莱宗不就得了,还搞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功能干什么?
这逆徒,到头来全给你师父找麻烦了!
宫泊一面腹诽一面爬楼梯,还悄悄利用自己对法则的了解,稍微做了些手脚,让操纵者以为幻境中已经过去了三日,趁早结束这麻烦至极的考验。
果然,操纵者并未发现端倪。
很快云梯消散,宫泊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桥面。
他抬头望去,只要再走十几米,就到尽头了。
但宫泊却在此时停下了。
少年下意识退后半步,死死盯着前方,脸色变幻莫测。
头一次,宫泊的脸上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在他前方,一道墨色的高大身影静静站在那里,背对着宫泊,负手而立。
狂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袍,男人气度渊渟岳峙,深不可测,又给人一种飘渺忘俗之感,仿佛仙人下凡,点化众生。
宫泊:“…………”
有种看熟人装逼的生理性不适,谢谢。
楚沨转过身来,静静地望向他。
“自打你上桥之后,本座就一直在关注你,”楚沨握拳轻咳了一声,故作沉吟道,“少年人,表现不错,但如果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蓬莱宗人才济济,纵使是万里挑一的天纵之才,这里也犹如过江之鲫般众多。但本座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走到最后一关,亲自走到本座面前,向我证明你自己。”
含闲心想,这应该满足师父的要求了吧?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修士来说,这一番敲打鼓励,应该也足够在他心中种下奋发图强的种子了。
到时最后一轮考核,楚沨到场观赛,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年若是足够争气,那将来,必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蓬莱宗首席。
然而当他看向宫泊时,却只在少年的唇边看到了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含闲:?
等下。
这反应,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啊?
难道是他扮演的楚沨出了什么破绽?
应该不会吧,他还挺了解楚沨的,虽然已经有小几十年没见过了,师父也说他变了不少,但总归是比一个外人要了解得多得多。
宫泊走上前来,仰头望着眼前的“楚沨”,把含闲看得浑身发毛,本能想要后退,但是被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这小子,该不会是有反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