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骨肉间,囚禁着一颗挣扎着跳动的心脏。
一根宫泊十分熟悉的金属雷刺,正深深扎在心脏之上,泛着不详的青蓝色光泽。
那团血肉每用力跳动一下,恶尸额角的青筋,就会若隐若现地跟着浮现——这也是他在观赛全程,都在不断揉额角眉心的原因。
尽管对于这份绵延无尽的巨大痛苦来说,并不能起到太多的缓解作用,但恶尸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改不掉了。
宫泊死死盯着他近乎非人的身躯,视线落在那根雷刺上,他哑声问道:“他放的?”
有了白昊的前车之鉴,在彻底融合之前,楚沨自然会对恶尸和善尸多加限制,防止出现自己背刺自己的情况。
恶尸无所谓地点点头,重新整理好衣袍。
痛苦对他来说,是自诞生起就如影随形的伴生物。但要是师父能因此而更加心疼他而非本体的话……赚大了。
“过来。”
恶尸僵了一下身子,但立刻听话上前,感应到背后陡然锋利起来的目光,他努力抑制住嘴角的上扬,躬身问道:“师父有何指教?”
宫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脱了。”他说。
第130章
喜从天降,恶尸头晕目眩。
但脱衣的动作却异常麻利。几粒扣子刚扣上,他没什么耐心解开,干脆直接用蛮力扯掉,又偷偷丢到角落里。
宫泊权当没看见。
他抬起手,虚虚按在恶尸的胸前,灵力凝聚掌心,一点点梳理着那虬结的血肉筋脉。
地狱道内,受诸痛苦,寒热加身,无有间歇。
一日之中,八万四千生死,生而复死,死已还生。
作为同样从地狱道修炼过来的修士,宫泊自然知晓一些能缓解痛苦的办法;而恶尸比他经历的地狱道磨炼时间更长,若是他想,应当也有不少手段。
但恶尸如今的状况,显然并不只是地狱道作祟。
宫泊如今刚恢复到元婴修为,还动用不了法则之力,因此,只是初步用灵力压制了一下恶尸体内躁动的灵力。
“还能坚持多久?”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恶尸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愧是师父啊,他想。
宫泊不仅看穿了他宁肯长期忍耐痛苦,也要修炼地狱道的目的,还一针见血,直接询问他,这个野路子究竟能作用到几时。
地狱道带给修士的负面作用,是全方位的。
它不仅折磨人的肉体和精神,也会不断压制修士的修为,因此身处于地狱道之中,才会心怀最深绝望,不得解脱。
可楚沨却恰恰利用了它这一弊病,为自己所用。
若不是恶尸常年保持在地狱道的状态下,本体又有邪魔之力对抗法则惩戒,如今的他,要么身死道消,要么就会像四大仙尊一样,被囚于玉京山内,不得自由。
但如今善尸已经与本体融合,尽管他们已经努力压制,修为也已经达到了法则能够忍耐的上限。
再过一段时间,楚沨就必须要“飞升”,或者说,是被驱逐到凡界之外了。
恶尸下意识用余光瞥了一眼本体,见对方因为自己和师父的亲近,已经不自觉地朝这边走了两步,忍不住心中冷笑一声:
越活越胆小的家伙。
恶尸顺势半跪在宫泊面前,仰头望向表情凝重的少年。
“师父不必担心,”他低声道,故意装作没听懂宫泊的发问,“若是弟子实在坚持不住,就找个时机,与本体融合了便是。”
宫泊“啪”地弹了下他的脑门。
“少在本座面前装可怜,”他淡淡道,“本座不告而别,虽是情非得已,但也不是你们胡乱折腾自己的理由。”
当初他离开前,已经给楚沨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
高阶傀儡傍身不说,还有蓬莱宗做依仗。
就连举世难求的珍惜灵脉和灵源池,都让他统统带了出去。
灵石资材管够,还没有同门背刺敌修追杀,莫要说散修了,就连很多世家宗门出身的嫡系弟子,都过不上这种好日子。
结果这小子倒好,硬生生放着一把顺风顺水的王炸牌不用,直接给他把桌子给掀了!
察觉到宫泊话语中隐隐的怒气,恶尸连忙道:“师父,事已至此,弟子也不想过多为自己辩驳。只是……”
他低下头,反手握住宫泊微凉的五指,颤声道:“既然师父已经回来了,弟子心愿已了,任您处置,只求您切莫抛下弟子。”
好一招以退为进!
楚沨在洞府门口听得火气上涌。
从前跟恶尸打交道,不是开嘲讽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这会儿倒是牙尖利齿能说会道起来了?
宫泊忽然笑了一声,望向他:“这下知道为师跟你说话时,都是什么心情了吧?”
楚沨紧绷的心弦一松,一声不吭地快步走过来,刚要跪下,就被宫泊抬手制止了。
“行了,有话之后再说,”虽然服用了丹药,但宫泊的面容上仍难掩疲色,“关于我这一百年间经历了什么,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讲清楚的。”
楚沨了然,识趣道:“那师父先进我洞府歇息吧。”
宫泊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拒绝。
恶尸见状也麻溜地从地上站起身,正要跟着进洞府,就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胸口,抬头时,正好对上楚沨一道漠然冰冷的眼神。
摆正你的位置,他无声警告道。
恶尸低下头,面容稍稍扭曲了一瞬,宫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拍了下楚沨的手背,示意他稍微收敛些。
欺负自己很好玩吗?
楚沨看出了宫泊的意思。
但他很想说,恶尸才不是自己。
或者说,根本不是完整的“自己”。
他插在恶尸心脏上的雷刺,是他亲手炼制出的封印灵宝,不仅能在关键时刻起到禁制的功效,更有封印、削弱、镇静等等作用。
一方面,可以稍微缓解恶尸的痛苦,免得这具分身动不动就发疯;另一方面,也是楚沨对于“自己”的一种怜悯,以及感同身受。
对于那最绝望、最哀恸的几日记忆,恶尸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
和师父在一起的一点一滴,也像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
虽然真实,却始终隔了一层屏障。
但无论是狂喜还是痛楚,楚沨作为本体,却全部清晰地保留了下来。
在这百年间,一遍又一遍,一寸又一寸地反刍着,仿佛自虐一般,想要寻找一丝挽留师父的办法。
直到将自己折磨得几欲作呕,终于不得不停止了这份自欺欺人的无用之举,彻底承认,终究还是自己的修为不够,太过弱小。
楚沨从往事中抽离心神,看着宫泊似乎想要合衣躺在床榻上,连忙上前道:“师父,徒儿来为您更衣。”
宫泊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听到楚沨的声音后,迟钝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楚沨见他这副状态,眸光一闪:
看来师父如今的情况,和先前受到重伤时又大不相同。
那时师父想要恢复修为,需要正经的打坐修炼,再不济,也是拿他当炉鼎双修。
却从未像现在这样,即使平日里呼吸坐卧间,修为都在自然地增长。
这轻微的灵力波动,在宫泊的有心掩饰下,寻常修士发觉不了,但楚沨如今已是仙尊修为,自然瞒不过他的神识探查。
照这个趋势下去,大概十年之内,师父就能重回仙君后期修为了。
这对于即将告别凡界的楚沨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就是等师父飞升前,得趁早解决掉玉京山上那几个麻烦,免得这帮人扰了师父清修……
男人敛去血眸中的冰冷算计,手上轻柔地替宫泊宽衣解带,比起先前恶尸那粗鲁急切的动作,不知要温柔了多少倍。
又趁着宫泊躺上床之际,眨眼间便脱下了身上那套喜服。
楚沨单膝跪在床铺上,正要顺势躺在师父身旁,就被宫泊单手抵住肩膀,被迫止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