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垂眸,望着怀中人天真又漂亮的脸,指尖轻轻拂过他快要阖上的眼皮,动作轻得像是触碰一片易碎的花朵,声音也放得很低。
“你想睡觉吗?”
“一点点……”
温清涴勉强提起一点精神应他,可他的话音刚落,无数碎片般的记忆便如同漫天飘落的细雪,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脑海里。
有模糊的光影,有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还有一道和眼前人重叠的画面,以及他微弱的求救和哭声。
那些画面太碎,太杂,让他原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晕了几分。
温清涴下意识往江汀舟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揪住对方的衣襟,像抓住自己唯一安稳的浮木。
恍惚中,他好像踩着云朵来到了一座豪华漂亮但又无比熟悉的别墅,温清涴站在香味弥漫的花园内,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和年轻的舅舅。
江沉澜坐在轮椅上,腿间平摊着一本童话书,而当时的他不过七八岁,整个人懒洋洋的躺在花园的吊床上,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顶,声音稚嫩单纯。
“然后呢,舅舅,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吗?”
“是的。”
江沉澜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的指尖轻轻推着晃荡的吊床,摇一摇,又一摇,温清涴被他晃得有些想睡觉,但他好久不见舅舅了。
于是温清涴一边打哈欠,一边用大大的眼睛去看江沉澜的脸,嘴里嘟囔道:“舅舅,我好困哦。”
“那你乖乖睡觉。”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醒了就看不到舅舅了,爸爸妈妈要把我接走,我不想走,我想陪着你。”
温清涴从小就很会说话,嘴也很甜,三言两语便能将人哄得心花怒放,只要是见过他的人,都会喜欢他。
江沉澜当然也不会例外,他笑了笑,说:“那我有办法让你今天不走。” ?!
温清涴的睡意瞬间消散,他瞪大双眼,连忙问道:“什么办法啊,舅舅,你不会又要给我爸爸妈妈钱吧。”
温清涴虽然年纪小,但他的父母经常问他喜不喜欢舅舅,想不想跟舅舅生活,你只要多少钱,你就可以给你的舅舅家住。
渐渐地,温清涴知道钱才可以让他跟舅舅一起生活,但是老师说每一分钱都是大人辛苦赚来的。
那如果舅舅把辛苦赚来的钱都给他的爸爸妈妈了,那舅舅怎么办呢?他的腿还不方便,赚钱不容易的。
温清涴心疼江沉澜,于是便自动减少了去江沉澜家的次数,变成了线上联系,但他的父母却开始催他去江沉澜家里。
温清涴这才来到了江沉澜的家,他不想给江沉澜要钱,也不想因为要在这里多待一会,让江沉澜花钱。
他刚要劝江沉澜不要给他的爸爸妈妈钱,江沉澜就开口说道:“没事,一点钱而已,你放心在这里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温清涴的脑海里也开始浮现出他童年的记忆,但他的童年并非每天都这么快乐,甚至他还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听到了江沉澜的死讯。
死是什么意思,当时的年幼的温清涴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以后每天都见不到舅舅了,因为舅舅被装进了冰冷的棺材里。
温清涴想扒开棺材,想让舅舅起来重新陪他玩,但又被身旁的大人制止。
那天,他哭的很惨很惨……
但他的父母却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因为他们继承了江沉澜所有的财产。
画面一转,温清涴这次站在了一栋狭小又破旧的房子前,墙壁斑驳,门窗老旧,屋子并不隔音,他仅仅是站在门外,就能清晰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声,声音熟悉得令他心口发紧,像是……他的父母。
可他的家,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拥挤不堪,温清涴茫然地走了进去,他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
一眼便看见年少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孤零零站在狭窄的厨房内炒菜。
说是厨房,但也仅仅是一块塑料板子隔开了一块空地,滚烫的油烟扑在他的脸上,熏得他脸颊发烫,眼睛微微发涩,却只能沉默地握着锅铲,一声不吭。
而饭桌旁,他的父母正面对面坐着,满脸怒容地争执不休,话语尖锐,将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与此同时,独属于他年少时的真实记忆,也毫无预兆地在温清涴脑海里翻涌而来。
他的父母在得到江沉澜的财产后,短短几年,便迅速的败光,而他也因为江沉澜去世,他没有任何作用时,还要花费他们的钱,而被他的父母冷落辱骂。
温清涴脚步猛地顿住,头不自觉地垂落,过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纤薄的身子在破旧不堪的房间中发颤。
良久后,温清涴缓缓地抬起了头,但眼前的场景再次悄然更迭。
这栋房子比先前宽敞许多,装潢也透着豪华,可立在门口的父母,却苍老憔悴了一大截。
父亲掌心紧紧攥着一张红纸,神色激动难掩,但浑浊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心虚,母亲站在一旁,神情与他如出一辙。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随和,一派文质彬彬的模样。
他轻轻推了推镜腿,语气温和,却自带一层居高临下的审视:“你们说,有生辰八字完全契合的人选可以推荐?”
“对,我们有人选!”
温清涴的父亲几乎是立刻抢着应声,语气急切得近乎谄媚,那副迫不及待要把人交出去的模样,刺得人眼疼,他的母亲也在一旁连声附和,脸上堆着卑微又讨好的笑。
好像他们送的并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而是一个跟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样。
“他的八字与您要的分毫不差,性子温顺听话,身体也干净,送过去,一定能让少爷满意。”
听到这里,男人脸上的笑意瞬间真诚了几分:“是吗?麻烦把生辰八字给我看看。”
温清涴的父亲连忙双手将红纸递上,嘴角的笑咧得越来越大,那点仅存的心虚,被即将到手的钱财彻底压了下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斯文的中年男人在看到生辰八字后,脸上的表情由一开始的微笑,变成了大笑,松弛的皮肉在脸上颤动着,
他挥挥手,立刻让佣人取了一部分定金交到温清涴父母手中,随后客客气气地将他们送出门,柔声承诺,剩下的钱款再看到人后一定后如数补上。
温清涴站在一旁,只觉得荒诞又悲凉,他刚刚才找回完整的记忆,他清清楚楚知道这段过往接下来会如何上演。
无非是这位中男人在核对完所有信息时,猛然发现他是男人,被欺骗的愤怒令他立刻将他的父母找回来,并收回了所有钱财。
转头又让下人重新寻找合适的女孩,去给那位死去的少爷配阴婚。
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千挑万选备好的新娘,竟在大婚当日仓皇逃婚、走投无路之下,温清涴被强行推了上去、被迫顶替新娘,成了这场荒唐婚事里最可笑的替代品。
就如同他的记忆一样,管家送走他的父母后,眼前的画面再次扭曲变幻。
下一秒,温清涴便置身于一顶不断颠簸、红绸摇曳的花轿之中。
他看到熟悉的“自己”四肢被绳子捆绑,身上裹着一身鲜红似血的嫁衣,唇瓣也被一块布团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扭动着被绳索勒紧的四肢,粗糙的布料在挣扎中磨得皮肤发红,可他越是挣扎,绳子就越收越紧。
记忆里的温清涴连半点挣脱的余地都没有,被堵住的嘴也只能发出沉闷而破碎的呜咽,他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软绵绵黏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脆弱得一触即碎。
温清涴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来,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替那个无助的自己解开致命的绳索,可他的指尖却直直穿透了对方的身体,像穿过一片虚无的幻影,连半点衣角都没能触碰到。
温清涴瞬间僵在原地,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清晰地感受到当年那份窒息的恐惧与绝望,但偏偏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