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太受欢迎了怎么办(3)

2026-06-22

  伤者脸上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像离水的鱼。

  这就是哨兵的命运,没有了向导,他们的存在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从万人敬仰的战争兵器变为社会沉重的负担、恼人的烫手山芋,最后只能以丑陋的姿态挣扎着死去。

  白竹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凝视良久,突然开口,“我弟弟和他差不多大。”

  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能冲动,但仍然克制不住地想,如果未来有一天,白照野也浑身是血地躺在某个医院门口,会不会也有人因为“影响名声”“风险太大”,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一股滚烫的、混合着愤怒与悲哀的情绪撞上胸口。

  他一脚踢开轮床的锁扣,推着人往抢救区里冲,于易水本来在联系转院的事情,立马蹦起来想扑上去拽他,良心上又下不去手,只能跟在后面滑稽地手舞足蹈:“你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你会被开除的!”

  白竹因为奔跑喘着气:“我刚才确认过了,子弹没有伤到心脏,哨兵的愈合力很强,如果马上手术还有机会,你别参与进来,如果他们问起你就说……”

  于易水从后面追上来,看起来更生气了,“当我三岁小孩吗!他们又不是傻子,真出了事在场的一个也跑不了!”

  她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嗡嗡作响的手机静音,塞进口袋深处。

  两个人合力将轮床撞开抢救室大门,几秒后,护士长也推门进来,嘟嘟囔囔地开始准备器械,“年轻人就是冲动,反正我年纪大,年底就要退休了。”

  抢救立刻开始,只要哨兵稳定下来,他们就能立刻进行开胸手术,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镇定剂和止痛针打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濒死带来的恐惧让哨兵的内心如同沸腾的油锅,他狭窄的胸腔已经容纳不下失控四溢的能量,怪异地高高隆起,皮肤下暗流汹涌,好像随时就要炸开。

  监护仪上精神力读数疯狂飙升,发出刺耳的警报。

  于易水盯着屏幕,“必须让他冷静,再这样下去,等不到手术,他就会像个灌满水的气球一样炸开!”

  气球已经是美化过了的形容,精神力自爆的冲击力堪比十辆全速行驶的百吨王,到时候在场所有人都会糊在墙上,用铲子才能抠下来。

  还有什么药物可以减缓他的痛苦?向导已经几年没有出山了,向导素被垄断在军团和皇室手里,更高剂量的镇定剂?要考虑抑制呼吸的可能……

  气氛焦灼,白竹紧急头脑风暴的同时,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呼出的气都像一团火焰,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突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响。

  “咔。”

  就像新生的雏鸟啄开蛋壳,十分细微。

  他动作一滞,环顾四周,“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于易水茫然抬头,“没呢……白竹,你的脸好红!”

  抢救室里没有镜子,白竹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脸颊潮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艳色,他现在真的觉得很热,胸口满满涨涨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冲出来,却总是隔了一层坚韧的膜,差了最后一股劲。

  就在分神的那一刻,变故陡生。

  哨兵突然剧烈地挣扎,他张开嘴,积压到极限的精神力随着他的尖啸迸发出来,白竹来不及躲闪,迎面受到冲击,被一股大力凌空掀了出去,重重摔在身后的器械推车上,金属托盘和玻璃药瓶噼里啪啦散落在地上。

  这种强度的精神冲击,足以撞断一个C级哨兵的肋骨,把大脑搅成一团浆糊。

  他听见于易水惊恐地叫他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但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发现自己还能清楚记得昨天中午食堂吃的白切鸡和肉丝炒胡萝卜,早上实习生拿了他的圆珠笔现在还没还,他困惑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鼻梁,以为会断掉,却只摸到了一手冷汗。

  除了着地的尾椎有些钝痛以外,全身上下竟然都没有丝毫损伤。那股精神力蛮横地涌入了他的身体,然后被古井一样的无底洞悄然吞噬。

  紧接着,“啵”的一声——

  “你你你没事吧?”于易水上来拉他,慌里慌张地比出两根手指,“知道这是几吗?还记得我是谁吗?”

  白竹没有回答她,他坐在原地,眉头紧皱,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世界正在他的眼中骤然褪色、重组。

  他的轻度近视像旋转对焦的镜头一样缓慢痊愈,视野变得无比清晰,所有人身上忽然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于易水是明亮的浅黄色,护士长是黄昏般的橘色,而轮床上濒死的哨兵则是不断翻滚的暗红,像地狱里燃烧的烈火。

  脑海里突然有个清亮的声音悠悠响起。

  “看见啦?这是能量和情绪的颜色。”

  这个声音介于孩童和成人之间,雌雄莫辨。

  白竹怔住,他甩了甩头,又在脑门上敲了两下。

  “不要把我当成游泳的时候灌进耳朵的水——!”它提高声音,“你甩不出来的,我是你的精神体。”

  “虽然很高兴见到你,但床上这位失控程度已经达到92%,如果你再不对他进行疏导,我们很快就要说再见了。”

  白竹像个表情包一样指着自己,“这里谁会疏导,我?”

  “是的,”那声音长叹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意识到呢,这位新觉醒的向导先生。”

  于易水还在纠结到底是先救这边变成傻子自言自语的同事,还是那边进入爆炸倒计时的哨兵,就见白竹整个人鲤鱼打挺,弹射起步。

  如果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熬夜猝死前的幻想,就说明它说得是真的,试一试也不会怎样,白竹撑着床,冷静地想,反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现在也不是纠结精神体为什么会说话的时候,他在脑海里急促地问,“我该怎么做?”

  “第一步,肢体接触,不能隔着衣物,越亲密的部位效果越好。”精神体配合地指挥道。

  为了不让执医资格证如奶油般化开,白竹用力抠开哨兵撕扯床单的手,与他冰冷的五指相扣,炽白的无影灯光下,白竹潮红未退的侧脸如同沐浴在纯洁的圣光中,有种悲天悯人的神性。

  接触到肌肤的瞬间,他无师自通地与对方建立起了微弱的精神链接,精神力沿着一段狭窄的甬道前进,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看见一片笼罩在大火中的茂密雨林,参天古木的枝叶焦黑蜷曲,地面龟裂,露出猩红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绝望的呛人气息。

  这是哨兵濒临崩溃的精神图景。

  “第二步,”他的精神体适时出声,“注入你的精神力。”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白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清凉的涓流缓缓地从意识深处悄然引出,温柔地滴入了哨兵沸腾灼热的精神图景。

  但雨滴落在灼热的土地上只是冒起一股白色的蒸汽,在熊熊烈火面前杯水车薪。

  火光依然冲天,白竹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然后呢?”

  一阵沉默后,那声音莫名有点心虚,“……我不知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也是第一次当向导,哈哈。”

  白竹:“……”

  以为自己出厂自带说明书,结果打印到一半没墨了。

  但事态紧急,他咬咬牙,只能凭借本能行动。

  既然涓流不足以灭火——

  那洪水够不够!

  “哎——等等!”精神体倒吸一口冷气。

  但白竹已经按照想法实施了,他把体内的精神力顺着交握的手一股脑地灌了进去,涓流越发汹涌,逐渐变成海啸一样的规模,冲刷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粗暴地把所有的火焰强行扑灭,让附着在枝叶上的污浊黑泥狠狠剥落。

  萧灼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在痛苦的昏迷中,他隐约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被净化,但这种泡在温暖浴池里的舒适感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有人突然残忍地关上了花洒,然后左手拿起高压水枪,右手举着钢丝刷,把他沸腾的大脑和灵魂从头到尾狠狠搓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