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导抱怨道。
他径直松开手,那把匕首从他手里坠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是没关系。
从一开始,白竹就没妄想过拿一把小刀屠龙。
周围的光线恢复的瞬间,庄严的巨龙终于得以睁开眼睛。
夜风从碎裂的窗户中灌起来。
他看见鲜红的裙摆肆意翻飞,丝绸的质地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领口开得恰到好处,精致的锁骨下面是层层叠叠的蕾丝,腰间的褶皱收束成盈盈一握的弧度。
细碎的蓝色宝石和珍珠串在一起,缠绕在那截细腰上面,叮当作响。
白竹就站在这片狼藉的指挥室中间。
玻璃散落一地,屏幕碎裂,墙壁上弹孔累累,而他站在这里,就像废墟里开的一朵燃烧的扶桑花。
严邈的瞳孔蓦地睁大。
男人大抵都有某种劣根性,对美的事物根本无法移开视线,更何况,白竹在他这里本来就是特殊的。
几乎就是在这个愣神的瞬间,年轻的向导忽然张开双臂,拥住了自己,像只蝴蝶朝自己翩飞而来,以至于他忘记将人推开。
于是他们胸腹相贴,抵死缠绕,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严邈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独属于白竹的精神力喷薄而出。
蜂蜜与牛奶相融,溪流汇入大海,顺着他们触碰的每一寸皮肤,涌进了严邈的精神图景。
上次尝试牵手以后,白竹就明白,即使是一个手掌的接触面积,还不够。
他要比上次更快,更强,把传送的通道打开到最大,才能让他的精神力在最短的时间直达那个地方。
熟悉的深红焦土,无边无际的废墟。
一簇金色的花田正在开放,新种下的那朵也已经冒出了新芽,成为这片噩梦般的场景里唯一的彩色。
白竹像风一样疾驰,掠过残骸和大大小小的骨刺,脚下的土地飞速后退,最后停在那座巨大的王座面前。
严邈的精神本体年复一年地被困在这里,洞穿他的那根黑色骨刺有三层楼高,表面生着尖锐的倒刺,从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腐朽的气息和刺耳的哀鸣。
他能感觉到里面流动的黑色能量,像无数条毒蛇盘踞在一起。
前面所有的肉身缠斗都只是一个幌子,他所追求的就是这一秒的破绽。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个被钉死在王座上的人。
严邈最大的弱点,在这里。
大地开始颤抖,精神图景的主人已经开始了反抗,准备将无理的入侵者驱逐出去。
白竹径直将手放在了那根骨刺上,同一时间,那些被无常积攒下来的精神力一并进入了他的身体。
乌慈的、罗赛的、方画屏的、秦月的……都是军团里真正的佼佼者,每个的力量都强悍精干,近百股不同的精神力在他体内激荡、沸腾,汇聚起的规模到了恐怖的程度。
白竹感觉自己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恒星,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在每一根神经里,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骨刺上粗粝的外壳让他掌心的皮肤感觉到细密的刺痛感,但他已经无瑕顾及。
他的眼睛也亮成金色,冷静地说,“破。”
轰——! ! !
庞大的精神力在同一时刻倾泻而出,他任由那股力量炸开,像亿万吨海水从天倾泻,一万颗太阳同时爆发,这一击几乎要抽空了无常,将那根骨刺化作齑粉。
碎片四散飞溅,炸开成一团团黑色的烟雾,被狂风吹散在空中。
精神投影的胸口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一片深邃的漆黑。
严邈感觉自己的心脏再度被狠狠地刺下一刀,刀尖又在里面重重地剜了一圈,那股疼痛撕心裂肺,像是把他的血肉一寸寸地片下来。
他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死亡,那个空洞正在残忍地吞噬他。
他被向导杀死了。
楼下。
剩余的几支小队都汇合了过来。
总之确认了向导还在,现在正和军团长“互诉衷肠”,萧灼的心也放下了——脑袋保住了,年终奖也保住了。
几个人蹲在树丛旁边,干脆打起了牌来消磨时间。
“对三。”
“要不起。”
“王炸!”
“……你他X有病吧?”
顶楼的动静忽大忽小,玻璃碎片有时哗啦啦地落在几人头上,被他们满不在乎地拍掉,这都是小场面,毕竟方才那里还突然像是塞进了十个太阳一样,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一瞬。
“他们在干嘛?就两个人怎么还能弄出这阵仗?”
旁边的人倒是很兴奋,技术部的哨兵美滋滋地感慨,“那个闪光手雷可好用了!还是我改装的呢,功率比平时的加大了三倍。”
他们抬头,看着那道光说,“希望向导能顺利吧。”
萧灼无语。
“你们知道他们在干啥吗!你也不怕军团长找你们秋后算账!”
话音刚落,其他人又用难以言喻的眼光盯着他,好像他才是那个异类似的。
三番五次下来,萧灼也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他们之间好像有非常大的信息差。
说起来,这帮哨兵平时也是有分寸的人,虽然仰慕向导,但归根结底也只有一面之缘,到底是怎么惊人地让所有人意见达成一致的。
他的嘴张了张:
“向导……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这群曾经由严邈亲自挑选过、最信任的尖兵互相看了几眼,脸上都有点不好意思。
有人开口:“他问我们——”
“想不想救军团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精神图景里, 大地的震动越发强烈。
严邈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后仰去,两个人一同重重地摔倒在一地玻璃碎片上。
他感觉自己正滑向死与生的边缘, 虽然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 但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像一张被反复揉搓的纸, 正在一点一点化成碎片。
精神从内部瓦解, 那个被骨刺腐蚀多年的空洞正在吞噬他的意识。
白塔前任首席对他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人能修复破碎的精神核心——至少白塔里的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白孔雀精神体温顺地站在她的身侧, 这个年迈的向导难得违背皇室的意愿对他说了真话,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 想在晚年给这个年轻人做出最后一点弥补。
“这根骨刺能留在这里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说, “虽然它会让你痛不欲生,但如果它消失, 为了填补这个缺口,你的精神投影会永无止境地吞噬这里所有的能量,直到恢复为止。”
老人看着他,眼里带了复杂的怜悯:“但你的精神核心已经碎了,就算把你整个精神图景都吸收进去,也回天乏力了。”
首席临走前给他最后留下一句告诫,“无论如何,不要让人碰它。”
这是白塔惯用的思维, 坏了的东西就要想办法修补,修不好的东西只能放弃。
如今这个莽撞的野生向导直截了当地炸开了它。
天空开始龟裂,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 他的精神投影也软软地向前倒去,白竹立刻伸手接住他。
严邈的精神投影外貌和他本人别无二致,那张脸此刻双目紧闭,即使在濒死的边缘,依旧棱角分明,眉骨高挺,鼻梁如刀裁,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难得有这样脆弱又任人摆布的时候,白竹安静地欣赏了一会,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童话《睡美人》。
现在沉睡的严公主正在等待一个路过的王子来拯救,想到这,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要做一把枪其实挺难的,”他温和地开口,“毕竟我以前可是良好市民,从来没碰过这东西。”
金色的光重新在他手里汇聚,和他种下的那朵花颜色一样,那是他自己的——向导的精神力。
他微微弯起眼睛,“但我对这个还挺熟悉的。”
无数个光点凭空出现,在掌心上方悬浮,在他的操控下精准地融合交织——细密的血管、动脉、肌肉纤维一层层编织成型,螺旋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