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长的状态让他无瑕顾忌其他事,严邈虽然脸色苍白,但那股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腐朽的气息消失了。
萧灼张了张嘴, 没能说出话,他离开的时候手都在抖,最后蹲在楼道口,很没出息地把脸埋进手里。
白竹真的做到了。
“你不要找他们麻烦啊, ”白竹觑着严邈的神色,还是有点心虚,毕竟那帮人全是他“策反”的,“那些哨兵是听说能修复你的精神图景,才愿意帮我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在原来的地方被排挤、被看不起,对血缘至上的社会感到迷茫,但第七军团不问来历,全然地接纳了他们。严邈虽然严厉,但是公平,即使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军团里的哨兵过得更好。
白竹温和地说,“你看,你对他们好,他们也是记得的。”
这件事确实出乎了严邈的意料,他的兵居然愿意为了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帮白竹完成了这场“越狱”。
但军有军规,他最后还是一板一眼地说,“该罚的还是要罚,只是会酌情从宽处理。”
从武器库偷渡枪支弹药,利用总控权限黑掉监控,蓄意放跑特级监视对象,这群卧龙凤雏干的那些事无论哪一条单拎出来,在别的地方都可以扫地出门了。
“你这人怎么那么死板呢?”白竹不大认同,“罚他们明天少吃一碗饭就可以了。”
严邈顿了一下,百里明珠好像也这么说过他,向导不喜欢古板的人。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好,听你的。”
他打开医药箱,向白竹招手,跳过这个话题,“过来,我看看你的手。”
白竹发现这人虽然生得高大,心思倒是挺细腻的,他自己都没注意手心划破了好几道,大概是摔倒的时候按到玻璃上了。严邈先仔细清理了一遍椅面,又把外套垫在上面,然后才敢让他坐下。
伤口很浅,之前训练被高横随便打一拳都比这个来得严重,白竹本来想自己动手,严邈没让。
“现在这里没有灯,”他义正言辞地指出,“你自己能看清楚吗?”
白竹只能任由他拉着,仔细把里面的碎渣一颗一颗挑出来。
无常软绵绵地趴在他旁边,身体已经被掏空。虽说它一直以来都是没有骨头的模样,但现在看着快要化成一滩水了。
白竹为了让威力达到最大,开闸泄洪的时候没有留下一点余力,无常现在肚子空空,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小脑袋塞满了“饿”字。
辛苦了,辛苦了,白竹安慰它,他本想摸摸它的头,但因为实在分辨不出在哪,只能胡乱找个地方拍了拍。
“我好饿,”它委屈巴巴地蛄蛹,黑色的水维持不住形状,“我真的好饿。”
白竹感觉自己现在是个不称职的妈,孩子饿得哇哇叫,但家徒四壁,确实揭不开锅了,只能眼巴巴地看向了这里唯一的食……唯一的哨兵。
严邈接收到了他的视线:“……”
连刚刚起死回生的病号都不放过吗?
“精神力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会有的,”白竹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拍他,“有奶便是娘,你给它一口零食吃,我让孩子以后认你做干爹。”
严邈定定看了那滩蠕动的黑色一会儿,“……这就不用了。”
他隐隐叹了口气,手心跳出一团黑色和金色交织的火焰,在无常眼里简直像一道热气腾腾的蜜汁烤肉,两眼放光地张开嘴等待投喂。
白竹慈祥地看着无常狼吞虎咽,忽然侧过脸:“我好像还没见过你的精神体。”
“用精神体作战对之前的我来说是很奢侈的事,”严邈在给他涂药,闻言头也不抬,“在帮我疏导之前,我用的都是'存货',用完就没有了,一瓣精神力要掰成八瓣用,根本没有余力把精神体放出来。”
“这样啊,”白竹眨了眨眼,锲而不舍地问,“所以你的精神体是什么?”
本人都如此强悍,精神体想必也威武雄壮,毁天灭地吧?
严邈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说,“我的精神体很普通。”
他的语气也听不出羞赧或自卑,只是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这样的对话大概已经发生过无数次,所以应对得十分熟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掠食者,你看了恐怕会很失望。”
白竹:“……我不是那种人,而且你这样讲我更好奇了。”
说起来这人成名就是因为草根出身来着。
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哨兵淡金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再过段时间,”严邈把纱布缠上,“会让你看到的。”
白竹在坏掉的储物柜后面窸窸窣窣地换衣服。
严邈背对着他站在窗前,那颗心脏正在他的胸腔有力地搏动,
一直以来只要他运转精神力,都会让身体如同处在地狱之中,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血管里游走,日日夜夜,从未停歇,即使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皱过眉头,但午夜梦回的时候,冷汗还是会浸湿床单。
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宿命,要么死,要么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就连这么多天来,他一次都没有向白竹提出过给自己疏导的事,他知道那会消耗白竹的精神力,白竹也还没有完全接纳这里。
但白竹记得自己的苦难。
这人虽然总是口口声声说“我不想当向导”,却已经在无形中拯救了很多人。
他天生就自带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质,温和的、包容的,像春日阳光一样,据严邈所知,大部分哨兵都吃这一套。
哨兵学院里都是各个星球里出来的顶尖战士,白竹很快就会在那里遇到更多优秀又年轻的哨兵,那些人表面上风趣幽默的、虚怀若谷,其实各个都有卑劣的兽性。只是伪装哨兵都能吸引群狼环伺,如果他的身份放出去,那些人为了笼络向导能做出的龌龊事就更多了,野兽为了争夺一块鲜嫩的肥肉是可以杀红眼的。
他还那么年轻,怎么分辨得出那些险恶的算计?
百里明珠的女儿第一天去上学那会,她就一直到处和人抱怨那些学校里的臭男生对自家的小白菜虎视眈眈,有谁多看了她的宝贝一眼都如临大敌,声称要严查对方祖孙三代,严邈当时完全不能理解,觉得小题大做毫无意义,现在突然就明白了那种奇特的感受。
白竹还没从柜子后面出来,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地挠在他心上。
严邈忽然道:
“虽然哨兵很容易对你产生好感,以后也不要轻易暴露身份,他们最会讲花言巧语,又擅于得寸进尺,你一个字都不要往心里去。”
白竹:“?”
白竹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他正专心和腰上那一串链子搏斗,光线太暗,怎么都找不到那颗隐秘的卡扣。
“哨兵大多都会凭借欲望行事,阴险狡诈,最擅长利用别人的善良,”严邈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能进学院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满肚子坏水,你平日里最好少和他们接触。”
白竹此时此刻在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人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
他还是没忍住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又不是六岁十六岁……我看起来有那么好骗吗?”
严邈用沉默代替回答。
于是白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那好吧。”
他系完最后一颗扣子,从柜子后面走出来,挥了挥手里那台终端,“那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严邈:“……”
白竹莫名其妙地看他:“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少跟阴险狡诈又满肚子坏水的哨兵打交道。”
说错话了。
白竹最后只拎了一盒点心走了,严邈甚至没给他叫个车就把他丢了出去。
临走前他倒是给了自己最后一句忠告。
“这一代哨兵见过向导的不多,即使你偶尔走漏一点精神力,他们短时间也反应不过来,”他难得有些严肃,“但如果碰上你的同类,被发现的几率会变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