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讨厌啊,”无常的耳朵向后垂下来,像一只沮丧的黑色兔子,“我们不可以直接把它炸掉吗?或者把它整个挖起来,丢到外面去。”
“不可以,又不是草莓圣代冰淇淋,”白竹面色有些奇怪,“而且我觉得没有人会去尝试炸掉火山。”
且不说一座山的体量有多么庞大,白竹低头指着自己的脚下,“你发现了吗?这座火山就是他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那些精神垃圾和杂质,它也依旧存在,并不是什么外来的污染物。
他给懵懵懂懂的无常解释:“你觉得既麻烦又讨厌的这个东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把这里……炸掉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连同这片空间的基底都没有了。”
白竹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寻常哨兵不符的书生气,说话不卑不亢,轻声细语,现在看来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学者气。
主流舆论裹挟了所有人,觉得哨兵狂躁易怒,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事实上他们也有细腻感情,有冷静如严邈、内敛如乌慈、温和如朗月的人。
就像哨兵对向导也有所误解一样。
白竹回忆起他给朗月向导素的那天晚上,他们坐下来聊天,朗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其实很喜欢探险,如果没有觉醒成为一个哨兵,他可能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探山者。
他并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开鲁星人在漫长的历史中早已学会了和自然灾难共处,于是那里诞生了一代又一代虽然短命但在帝国名垂青史的自然科学家。
白竹当晚就在星网上查了一下,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崇高又奇妙的觉悟,开鲁星人的精神力普遍都挺高的,朗月也是A+级哨兵,距离S级临门一脚,在被病痛折磨之前一直都是指挥系的第一名。
他把纷乱的思绪理清,所以说,朗月本人都不害怕,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无常看着他在进行了一系列高深莫测的思考以后,得出了最简单粗暴的结论。
白竹举起手臂,比了个大大的“Y”字,他偶尔也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动作。
“那就让一切爆发吧。”他说。
无常睁大眼睛,换一个人在这里或许会怒斥他的疯狂与不可理喻,但是无常不会,它永远无条件地接纳并包容白竹的一切,毫无芥蒂地成为他的同谋,并且跃跃欲试。
它兴奋地问:“要怎么做?”
白竹的身体在烟尘中已经快要看不清轮廓了。
“首先我们要换个造型,”他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太明显了,被朗月的精神投影看一眼就认得是谁,整个哨兵学院咪咪喵喵的只有你,还有隔壁那个站起来比我还高的东北虎。”
白竹的外貌虽然变动不了,好在还可以用意念改变自己的着装。
无常也很配合地开始变换形状,它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轻飘飘地罩在白竹身上,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张夜色里裁剪下来的斗篷。
它喜欢这种严丝合缝包裹着他的感觉,继续问道:“那要怎么让草莓圣代冰淇淋爆发呢?”
“什么都不用做,等朗月发现我们,”白竹说,他也懒得纠正无常错误的指代,“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了,如果想把我驱逐出去,稍一松懈,那股平衡就会被打破。”
像是印证他的说法,话音刚落,整个山体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开始了,”白竹把脸罩进斗篷里,“现在我们要抢时间了。”
大地在怒吼。
第一波冲击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滚烫的气浪席卷而来,岩石崩碎,擦着白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地上炸开一团灰雾。他像一只轻盈的燕子在崩塌的世界里穿行,无常被灼热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块薄纱,却帮他把所有坠落的碎石都挡住了。
有一股精神力在试图推拒他们,那是朗月的本能——精神图景对入侵者的自我保护机制,然而在白竹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他的肉身虽然羸弱,但是精神上却是当之无愧的S级,几乎能够主宰这个学院几乎所有哨兵的精神世界,于是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这股精神力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朗月在焦头烂额。
这栋山脚下的木屋很小,外墙是原木色,门框删挂着风干的药草,窗台上摆着几颗叠起来的黑乎乎的石头。
开鲁星人认为山是有灵性的,石头也一样,叠起来的石堆寓意着为自己的修行添砖加瓦,风吹和雨淋都会带来好运。
好运今天没能降临,震动的大地让石头散了一地,他没能阻止怒吼的火山,也没能拦住无礼的入侵者,只能坐在摇摇欲坠的小屋里,看着巨大的火柱冲上天空,灰烬和浓烟遮天蔽日,窗户被震得叮当作响,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场面堪称灿烂盛大,岩浆从山体上缓缓留下,火红的河流燃烧一切,奔涌的黑与红像血液在动脉里流动,神奇的是,扑面而来的尘雾寂静无声。
死亡大抵也是如此沉默,他的身体也快要被剧烈的痛苦撕裂,朗月心想,好可惜,浪费了那位好心人给的向导素。
外墙开始扭曲变形,在这里即将被灼热吞噬的最后一秒,有一道人影带着满身碎片狼狈地推门而入。
“对不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失真,“来不及敲门了!”
兄弟,来一场入室抢劫般的疏导吗?
朗月惊愕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耀眼的白色的光芒顷刻间从那人身上爆发,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原本脆弱的木屋在这一刻坚固如钢铁堡垒,好似宇宙爆炸也不能摧毁它的安宁。
白竹一直觉得疏导本身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从风雪中过,从云雾里出,走过极寒冰川,看过无尽深海,精神图景里所有令人惊叹的景象,本质都是人类充沛丰富的情感。
生是死的另一面,生长和腐烂相互依存,火山从一开始就不是威胁,因为朗月所热爱的东西不会毁灭他。
自古以来,人类在面对体积、力量或复杂度远超感官把控能力的东西时,都会感慨自己的脆弱渺小,比如星空、海洋、暴风雨、高山,崇高超越了感官的限制,从而转换成灵魂的震撼,尽管那是带给他毁灭的东西——人类真是复杂,白竹心想,但也真浪漫。
既然爆发已经不可避免,那么只要保住朗月的精神核心,他就不会灭亡,这个方式虽然痛苦,但痛苦过后也将带来新生,就好像岩浆凝固后会变成岩石,而岩石最终被风化、侵蚀,也会形成能够滋养生命的土地。
白竹无比坚韧的精神力紧紧地包裹着这间屋子,隔绝所有奔涌的热浪。
在精神图景里面看火山喷发,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好景象,卖门票都要八个亿起步,然而另一个人好像没有领情。朗月两只手紧握成拳,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这个神秘的黑袍人,像是要把他的轮廓都刻进骨子里。
“看我干嘛。”白竹浑身不自在,把他的头扭回去,故意恶声恶气道,“看外面。”
然而他忘了朗月此刻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精神浩劫,脆弱得像一条柳絮,一点小小的力道就把人推翻在地——于是白竹又手忙脚乱地把他拉起来,让他靠在墙上,又往他的腰后面垫了个枕头。
朗月被那股力道按着肩膀,后脑勺抵着木墙板,眼睛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个人。天地在崩塌,他的脸色苍白,身体经历着破碎和重组,但心里却清楚这里却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向导。
身为哨兵,他当然清楚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因为痛苦发抖,但还是忍着小声问:“你是谁?”
白竹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决定不说话,他的黑色长袍如流水,在窗外铺天盖地的火光中像尊夜色里走出来的神像。
朗月的手指攥紧空气,他要记住刚才的声音,这道轮廓,记住今晚的每一秒,每一帧。他头顶的墙上原本挂了一幅画,描摹了他家乡那座城市最大的活火山,每个开鲁星人的朝圣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