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泽嘴角弧度控制得很好,但配上空洞的眼神,像是戴了一张破碎的面具。
“旭,旭泽……”
任鑫扫过他眼下青黑:“你多久没睡了?”
旭泽的注意力回到手中摆件上:“上次刚睡过。”
“你说的上次,不会是三天以前吧!”任鑫挠了挠头,卷发毛躁地炸起来,“怎么不回房间补觉?这周围玻璃摆件都被擦反光了。”
“房间?”旭泽轻声哼笑,“我回不去。”
任鑫:“你忘记开锁魔法咒语了?”
旭泽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淡声重复:“我回不去。”
房间里到处是关于小影子的痕迹。
花瓶里的深色小花被精心养护,依然盛放;被子被叠成小影子喜欢的圆形;桌上的纸张还画着小影子用来记录日期的独特符号……
旭泽根本无法在房间里待着。
“想开点,旭泽。”任鑫在他背上拍了拍,就差举起酒杯谈心,“分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等你回到地球,有钱有权,好好享受人生就行。”
“分手?”
旭泽指尖一顿:“不可能分手。”
任鑫:“可小影子不是变成魔王回到森林了吗?”
“它只是有事要做,暂时待在别处。”旭泽嘴角弧度渐渐消失,“我在这里等,它肯定很快就回来。”
任鑫不忍看他现在的表情:“别自欺欺人了,它当着所有人的面离开,态度很明确。”
旭泽像个只会重复的木偶:“不会的,它怎么舍得我?”
擦拭摆件的力度越来越大。
“咔嚓。”
……
‘咔嚓。’
‘快看,最后这一只也要出壳了!’
幼儿园,生物观察课。
一群小朋友围着恒温箱,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
绝大多数蛋已经孵出小鸡,只剩最后一颗,蛋壳裂开纹路后,迟迟没有动静。
‘小鸡都啄开蛋壳了,怎么不出来呀?’小朋友们急得趴在恒温箱玻璃上,就差替蛋壳里的小鸡用劲了。
‘它没劲了。’
只有一个小孩站在最后排,眼神轻飘飘落在恒温箱里:‘出不来只能死。’
‘旭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大家气鼓鼓地反驳,‘小鸡那么可爱,怎么能死掉?’
旭泽脸上不带表情,平静地回应:‘那你们就祝它永远活在蛋壳里。’
小朋友们眉头一皱,惊觉事情不简单:‘完蛋啦,这样下去小鸡会死的!’
他们急得团团转,甚至有人打开箱盖,偷偷将手伸向蛋壳:
‘咱们帮帮它吧!’
‘没用的。’旭泽冷感语调在一群小孩中显得很违和,‘这种就算帮它破壳,也很难存活。’
‘可是这样下去小鸡会死,咱们怎么能狠心旁观?’
‘它死去是因为它没有能力活下来。’旭泽认真询问,‘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你……呜呜呜哇!’
后来,旭泽因为惹哭同学,被叫了家长。
老师将这件事前因后果讲给旭泽的妈妈听。
妈妈表现出了同款疑惑:‘小鸡出壳不就是不能干预?’
‘呃,道理是这样没错。’
老师斟酌道:‘但您不觉得您的孩子过于冷静了吗?
理智得不像个小孩子。’
也是从那时起,旭泽的妈妈开始教他当一个“正常人”。
‘一会儿爸爸来了,你要指着枯萎的植物哭泣。’妈妈端来一个花盆,‘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它。’
旭泽拽下一片枯叶:‘我从没那样想过。’
‘我不管你怎么想,你要表演,像电视里那些面孔一样,装作另外一个人。’
听到家长压低声线,小孩子会本能地害怕,但旭泽抬头与她对视:‘为什么?’
妈妈也不在意他的态度:‘没人想让一个冷血的怪物当继承人。’
妈妈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张面具,一张画着灿烂笑脸的儿童面具。
她将面具比划到旭泽脸前,透过眼睛位置的洞口,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黑眼眸:
‘你没有做自己的资格。’
旭泽开始演一个外人眼中的完美孩子。
他耐心帮助同学、温和待人、富有同情心……除了轻松取得的优秀成绩外,其他一切都是他的“演技”。
面具戴得久了,便摘不下来。
旭泽习惯了微笑,在地球当完美的家族继承人,在异世界当完美的圣子。
所以他对小影子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这个同情心泛滥还耽误他做任务的弱小暗兽,明明已经拥有了他演出来的美好品格,却摆出凶巴巴的表情,嘴上不饶人。
难以理解。
旭泽开始试探对方。
用交朋友这种过家家方式,试探小影子救自己是不是有所企图,比如潜伏到玩家身边、打断玩家的任务进度、保全暗兽。
‘别,别怕,我来保护你!’
当小黑团颤抖着挡在自己身前,旭泽发现这只暗兽是个小笨蛋,别说保全暗兽,它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旭泽只好改为保护它。
保护它敏感的自尊,保护它真挚热烈的内核。
毕竟旭泽追求至今的那张“面具”,那些被人称颂的品格,就藏在这只小小黑团里。
旭泽在论坛刷到过这样一个帖子:
「你更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还是更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旭泽想:他更恨他的月亮像墨月,蒙着暗影能量,密不透光。
他这个冷血怪物只能仰望高悬的墨月,难以触摸,无法企及。
……
“旭泽!停下来!”
旭泽被抓住手腕,才从回忆中惊醒。
任鑫看着他的手,惊惧交加:“流血了!”
旭泽低头,可能是他无意识中用了些力气,玻璃摆件被捏碎,裂纹中沁入他的血。
手又划破了。
他麻木地,转为擦拭自己的手,越擦,血越多。
“唉,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个人样吗?”任鑫长长叹了口气,“接受现实吧,人家小影子离开得就很干脆啊。”
旭泽眉峰抽动,阴森森地斜睨向他:“它不可能离开。”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任鑫曾在教皇NPC脸上看到过类似的神情,那时神殿的神像被毁,教皇在空荡的神殿中,恍惚而落寞。
仿佛信仰崩塌,仿佛仰望的月光殒落。
任鑫抿了抿嘴角,掏出一张纸:“这是小影子写的,我想现在是时候转交给你了。”
旭泽立马去接,目光瞥到手上沾的血,又停住,用治愈魔法治好,擦干血迹,才小心翼翼地接。
“小影子当时不清楚你就是排名第一,它被通缉,不想连累你,就独自去找排名第一。”
任鑫解释道:“它说如果它回不来,就把这封信给你。”
‘遗书’
‘旭泽,我攒了6枚金币、23枚银币、21枚铜币,还有9块面包,都藏在床下,你可以当储备粮。
以后没有我的保护,你做任务要小心再小心,千万别被臭蜘蛛咬到,很痛的!(我指的是人类会痛,我被咬了才不会)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你别给我报仇,绝对不允许!要不然我当影子鬼都会一直盯着你。
附:影子鬼简笔画(一张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自画像)’
旭泽读得很慢,那些文字划过眼前,比玻璃碎片割过还疼。
读到最后的“影子鬼简笔画”时,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那团墨迹似乎从纸上钻出来,扒着他的手,对着已经痊愈的伤口大惊小怪:
‘旭泽,你受伤了!有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