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人是九箴,他掐着自己的脖子半跪在地上,面具之下看不出表情,但是露出的脖子部分已然满是抓痕,青紫相间。
“圣......子,救救我——”
圣子无视了他的呼救声,脚下朝前走了一步,“我确实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知道。”
宋知音很难再控制住自己的脸色:“谁?”
“在这世上,父亲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带我去见他。”
圣子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可以,但不是我。”
“九箴,你不是也很想见父亲吗?那就和他一起去吧,刚好亲自和父亲解释。”
这时,九箴发现箍在他脖颈上的压力消失了。他重重咳了几声后慢慢爬起,白色的面具之上竟然都生出了水渍。
宋知音不在意圣子、圣父、使者这些身份。他决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把丘意牵扯进来。
九箴此时也别无选择,他这才知道,他已经惹怒了圣子。但是说不定,他可以把宋知音带过去将功赎罪?毕竟他只是照做了圣父的意思。
如果圣父真的存在的话。
很快,从门外飞进来一只乌鸦,声音嘶戾,满身的黑羽夸张扩张着,它掠过方生的头顶,在他脚边留下了两根羽毛。这将丘青吾惊了一下,最后才缓缓地落在了圣子的肩头。
“它会带你们去的。”圣子伸出手接过乌鸦,乌鸦低头在他手指上轻轻啃噬着,不一会指节的皮肤就见红了。
九箴抬头看了一眼那乌鸦,乌鸦本来就食腐肉,生在这里,答案更是不言而喻了。圣子还当真是好兴致,只可惜,畜生不认人。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乌鸦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盯视着九箴。
“嘎”它低低叫了声,盘旋着翅膀朝门外飞去。
宋知音见状跟了上去,方生在后面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离开。
“人都走了,还装?”丘青吾笑望着他,明明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躯壳,还装出了人类的情感。
几十年以来,通过了他们所有的试验,最终留下来的不过也就方生一人。
因为没有人可以做到那些,除非他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习惯了。”方生低头揉了揉脸 。习惯了那样看他,一时之间没有改过来。
“也是,不过我很好奇,你杀了他父母,还能陪在他身边,像个哥哥一样嘘寒问暖,你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如果宋知音没有走,一定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
方生面无表情,仿佛杀死两个亲近的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事:“以‘我需要这样做’的心情。”
方生16岁被丘青吾从野兽的嘴里救回,此后就一直替他做事。白的红的黑的,只要是他吩咐的,他都会百分百完成。
丘青吾很满意他的答案,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替他抖落了落在肩上的黑色羽毛,“做的不错,不然灾厄也不会那么快找上门。”
宋知音跟着乌鸦越走越里,两旁的过道开始变得狭窄,他和九箴从一开始的并肩走,到一前一后,他前,九箴后。
九箴走在后面,视线贪婪地在宋知音身上游走。他已经开始规划,他身上的哪个地方可以用来做什么了。
直到最后视野归于一片黑暗,两人这才停下了脚步 ,耳边听见乌鸦扑哧着翅膀飞走的声音。
宋知音感觉到身体在下坠,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幽什不会让他有事,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这种感觉,没人会比九箴更加熟悉。他曾将数不清的人丢下这滚烫火炉之中,做出那一枚枚堪称奇迹的小药丸。
他们现在正置身于这样一个巨大的火炉之中。
这个下坠并不是永无止境,五分钟后它停下了,但是眼前仍是漆黑一片。
宋知音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很香的味道,肚子也开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好饿,他想幽什了。
眼前逐渐有光亮起,宋知音虚着眼观察着四周,并没有看到有火炉,那这热意是从哪里来的?
正前方,一座巨大的屏障立在了那。屏障并非透明,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场景。
只见一人高卧于座,另一人则匍匐在他脚下,卑微虔诚到了极点。
“圣父。”九箴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画面,他像那人一样,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
宋知音觉得眼前的画面说不上来的诡异,但他没有心思去想是哪里不对劲。
“丘意,在哪?”
听着他直截了当的质问,高座上的人并不恼怒。他调整了坐姿,托着下巴,身体稍稍前倾,“我知道你,你不用着急,你小姨她现在很安全。”
这声音和宋知音望着眼前人想象出来的不太一样,慈祥而又高高在上,像一尊长着獠牙的佛。他眉头轻皱继续问道:“所以她在哪?”
除非见到丘意,不然他不会相信这事和汰劫无关。
圣父见他如此没有耐心晃了晃头:“我只能告诉你,她不在这里。而且一周内,你会找到她。”
“只是我现在有些教内私事要处理,招待不了你了,你可以自行离开。我保证,这次不会有人敢拦你。”
宋知音不信他的话,但是脚下的地突然又开始升起,像是防止他跳下来,周围生出了尖刺,将他围困其中。
他突然又想起什么,“苏臻呢。”
对于这个,圣父没有隐瞒,就当是让他跑一趟的见面礼了。
“她会安全到家的。”
宋知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而伏在地上的九箴,一直到他离开,都没有再抬起头。
“九箴,对吗?”圣父像是没了兴致,将头偏向一侧,没有看他。
“是,圣父。我一直很想去您说的那个世界,所以只要是您需要的,我都会帮您做到。”
“帮我、做到?”圣父轻笑一声,笑声像飘过云端来到他耳边:“谢谢你一直以来这么帮我。现在我想请你再帮我最后一件事。”
九箴趴在地上,兴奋得在颤抖:“请说。”
“那就帮我看看这底下的温度如何吧。”他一声轻叹,九箴面前的地板便打开了。
九箴维持着跪俯的姿势,身体直直地掉了下去,面具也随之而落,露出了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庞。
左眼的绿好似幽火,照在右边腐烂的脸庞上。他一半向生,一半向死,现如今终于可以赴死。
“圣父,请务必尝尝我的味道。”他张开双臂,身下迎接着他的是一片火海。
他并非没有思考过自己的结局。他知道,等待他的要么是去到那个完美的世界,要么就是腐烂。现在看来,那个世界不需要他。
“人,总是在飞蛾扑火。”
地板缓慢合上,跪在地上的人也不知在何时站了起来。
没有人会因为九箴的死而感到惋惜,不被选择的,就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正如圣父所说,出来之后,没有人敢拦下宋知音。倒不如说,所有的人都在绕着他走。而刚刚亲手将他送进去的那人,现如今只剩下一张皮挂在竿子上随风摇晃。
宋知音屏住呼吸,但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是止不住地飘进鼻间。他想干呕,但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梁生又发来了信息,他已经在向这里赶了。可是找不到那道小门的话,他是找不到这里的。
宋知音接了电话,表示自己已经找过了,这里除了一座破败的寺庙以外,什么都没有。他朝着梁生的方向会和,不多时,就找到了他。
“你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梁生摇了摇头。
“先回去吧,说不定你小姨这个时候已经在家了。”他虚弱地一笑,这个借口既安慰不了宋知音,也安慰不了他。
“好。”
回去的路上,宋知音再一次遇见了那个疯癫的乞丐,这一次他直接冲到了路中央拦下了他们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