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数快了。”幽什勾唇轻笑,露出的眼睛幽深明亮,直勾勾地盯着宋知音看,“阿音,过来。”
他手里拿着几块烧饼,想来已经凉掉了。
余墨秋率先反应过来,强迫自己从恐惧中出来。她刚刚打了一剂解毒针,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可以再撑一段时间。
“要让你失望了,他现在还不能过去。”
幽什像没听见,仍看着宋知音。
“你先回去好不好,我很快就好。”宋知音开口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是人质。
幽什的视线在那过分大的肚子上瞥了一眼,平时稍微深一点就会哭喊着要停下的人,竟然以这样一幅姿态挺了一个月。
种子要熟了。
“阿音,烧饼买到了。”他又重复了一句。
被忽略,余墨秋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狞笑出声,“你叫幽什对吗?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你的老婆和孩子在我们手上。”
在说出“老婆和孩子”的时候,她心底冷嘲。三只怪物,都死了就好了。
听见这个称呼,宋知音眼神一动,他看了幽什一眼。后者看不出情绪,抬脚往前走,每走一步,屋子的裂缝就会更大,冒着森然黑气。
“停下——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或许是威胁起到了作用,幽什真的停下了脚步,只是房屋边缘仍在坍塌。
见有效,余墨秋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按在宋知音脖子上的刀也松了些。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周围,说话也多了几分的底气:“今晚你们之中只能离开一个,你们可以自己商量。”
和刚刚不同,她现在一副置之事外的模样。看起来,连宋知音的毒都不怕了。
虽然她话是这么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很清楚,留在这里的只能是幽什。至于宋知音,死只是早晚的事。
“阿音,你是怎么想的呢?”幽什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宋知音这才察觉到,原来他并不是没有影响。
“让我留在这里。”明知幽什不会同意,他还是这么说了。
余墨秋重新举起了刀:“确认好了吗?”
宋知音闭上了眼。
冰冷的刀刃割在脖子上,宋知音的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冷,好冷。
流出的血也是凉的,顺着纤细漂亮的脖颈流下,将浅色的衣服染成了深色,像开出了花。
幽什动了。他嘴角仍扬着笑,眼神却不再有活人感。
“停下。”余墨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我让你停下!”
刀又刺进去几分,余墨秋见不管用,顾不得许多,左手在身前比了个手势,四面八方突然出现许多人。
宋知音看到他们手里武器,眼睛睁大了些。
在这个世界看到这些,他该感到亲切吗?——岑江的上辈子的手笔。
余墨秋的一个眼神,就像拉了引线。所有的武器在一瞬间朝着幽什发出,宋知音被掀起的灰尘迷住了眼,扭头咳了几声。再睁开眼时,他望着眼前被灰尘笼罩的空地,一言未发。
自这之后很多年,幽什问他,这个时候,他有没有想过,真的让他死在这里。
整整十分钟,灰尘都没有散尽,灰尘里的那只怪物也没有动静。
在此期间,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他们无一不希望着,怪物就此死去。
“哈。”余墨秋嘴角缓慢扬起,肩头耸了下来。
“好了,现在怪物死了,我们该商量一下你的事了,宋知音。”
死了?宋知音的呼吸持续被掠夺着,他大口喘着气。肚子里的小怪物就像感知到什么一样,疯狂地撑大肚子。
他两世都没做成的事,真的有人可以做到吗?他抬起头,脸上一半在笑,另一半却像在哭。
“有人让我留你一命,叫我不要为难你。可是你身怀孽障,实在是太危险了。”余墨秋的心情看起来很好,如果不是因为这里还有人,她一定会仰天大笑。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宋知音的眼神。但那样的眼神,不过也就出现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
“杀了我,你也会死。”宋知音终于回过神,面色苍白地看着她。
“死?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会怕死吗?”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又或者自欺欺人,那么她就是真的不怕“死”了。
不过无所谓,因为宋知音也只是说说而已。
他闭上了眼。
死在这种时候,似乎是一件传统。
可是下一秒,余墨秋的刀掉在了地上,“你、你没死?”
何止是没死。宋知音睁开眼,只见地上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可是幽什不仅毫发无伤,就连灰尘都没沾上。
小骗子。肚子也沉寂了下来。
“很想我死?”这句话是问宋知音的。
看见他脖子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神色终究是动容了。
余墨秋眼中的兴奋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疯怔。她从身上拿出了一根针管,对着宋知音的肚子扎了进去——
“不许再靠近了,不然这次,他一定会死。”
墨绿色的液体储藏在针管内,摇晃着,幽什的眉头很快颦了一下。
钻心的疼痛宋知音开始难以忍受,他身体摇晃着,又站稳。
余墨秋见幽什不为所动,咬牙开始推进一分。
肚子好痛.......宋知音咬住下唇,脸上如水洗过的苍白。这个疼痛就像是有人在拿一把刀,从里到外地割去身体多余的部分。
“幽什、离开这里。”他还在试图劝他。
而怪物之所以是怪物,就在于他没有人类的情感。
“肚子里是我的种子,你可以——但它不可以出事。”
余墨秋额头的冷汗滴了下来,很好,抓住他的弱点了。
“站在那里,我会放了宋知音。”
“只是站着吗?”幽什笑出了声。
他从没恨过人类,就像人不会去恨一只蚂蚁。哪怕是现在,他心里都没有对余墨秋产生丁点的恨意。
他只是从一而终地想要人类去死,除了宋知音。
话落,身后覆着黑色鳞片的什物开始浮现,只轻轻在地上一碰,地面瞬间就被腐蚀殆尽。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逃生的本能压过了命令的驱使。
看着宋知音脖上流淌不住的血,幽什眸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当然知道这些蝼蚁想做什么。
下一秒,滴着浓液的尾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幽什自己的身体。
搅动、深入。
幽什体内的流淌着的不是鲜血,而是黑如稠墨的某些物质。
宋知音愣怔原地,神色比刚刚预见他死亡还要不解。
为什么?
尾刺还在深入,虽然毒液可能伤不到幽什,但被他自己尾巴捅开的伤口也没再愈合。
余墨秋拔出了针管。
“你知道吗?这是我二十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她偏过头对着宋知音说道。
宋知音唇瓣倏动,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余墨秋再次扬起了手,所有的武器再一次对准了幽什。其中还有最后的武器——由宋知音亲手制作的,足以杀死怪物的毒。
他的毒不会杀死怪物,但是会崩解他们的细胞,
不管是什么,归根究底,都是由这些组成。
所以与其叫杀死,不如说是崩坏分解来的贴切。
这一次,所有的伤害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幽什身上。
宋知音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狼狈,手臂都残缺了一只。
余墨秋松开了他,事已至此,他已经尽到了“诱饵”的作用。
莫名,宋知音的心中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愤怒。
就在众人要开始下一轮的时候,绝望笼罩了所有人。
一瞬间,所有手中持有武器的人都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余墨秋体内被压制下去的毒开始发作,她半跪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