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当是寻常风寒,并未在意,自己硬扛着。可咳嗽非但没好,反而愈发剧烈,有时咳得撕心裂肺,竟能咳出淡淡的血丝来。
夏锦蝶慌了神,将他送到医馆一瞧才知他早就病的厉害,若是再拖下去,就要拖成肺病。
夏锦蝶看着他瘦削的身躯,红着眼眶:“我早该察觉的,你从小身子就弱,这挨了冻还要三天饿九顿,不病才怪。”
夏锦辰抿着干裂的嘴唇,冲她笑了笑:“……风寒罢了,不用治,我自己熬过去便是,”
听他这样说,旁边的大夫不乐意地开口:“小公子你这是哪的话,老夫还能给你诊错?你再这样咳嗽下去,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咯。”
“……”
空气安静一瞬。
夏锦蝶眼睫颤抖一番,而后抬眼:“阿兄你先安心休息。”
说罢她便转身与那打着算盘的大夫道:“银子我稍后补上,还请您先帮他治着,药材什么的都要用最好的。”
老大夫抬眼上下打量她一番,最后点了点头:“行。”
夏锦辰闻言皱起眉,望着夏锦蝶的背影,他想叫住她,可她早已隐入风雪之中。
……这几日唱戏收入微薄,早就入不敷出,他们哪还有银子。
……
夏锦蝶知道哪里有银子。
她回到小屋,将那件华美的戏服翻出来,轻轻抖开,拿在手里仔细看着。
金线勾嵌,翠面点缀,浸着烛光熠熠生辉。
她垂着眼睫,想起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穿上这件戏袍,站上最高的戏台,唱出天底下最惊艳的戏。
可惜师父走的早,他看不到。
现如今也不得不将它毁去。
指尖似是留恋般地抚平它的褶皱,顿了一会,她拿起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戏袍上的珠宝一件件拆下来。
轻微的咔嚓声陆续响起,待她拆完之后,那件戏袍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再也没有先前华贵模样。
夏锦蝶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伸手,慢慢地将它叠好,重新放回包袱的最底层,然后又用其他戏服轻轻盖住。
……
夏锦蝶将珠宝都拿到典当铺子里当掉,价格却因那些珠宝是生硬拆剪下来的而大打折扣,最终只换成几张银票。
再次回到医馆时,夏锦辰正巧醒着,瞧见她手中的银票,不用花心思去猜也明白那些银子是哪来的。
夏锦蝶跑的着急,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夏锦辰替她拨弄好墨丝,微红眼眶中是浓浓的愧疚。
“抱歉。”他轻声说着,“若是还有机会,我定再去寻一件更好的赠于你。”
他心中愧疚,明明他才是年长的一位,可自打他记事以来,似乎是什么都比不过夏锦蝶。
夏锦蝶爱唱戏,他便也咬牙去学,虽唱不过她,但只要能在她身边陪着她,他便也高兴。他自知自己是哥哥,应当护着阿妹,可到头来每次都是他惹更大的篓子。
这次生病也是,都怪他身子太弱了些。
他时常在想,夏锦蝶要是没有他这个阿兄,恐怕还要活得轻松一些。
“……”
听他说抱歉,夏锦蝶轻轻皱眉,她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这有什么,一件戏袍罢了,你快些好起来与我唱戏便是。”
……
那些珠宝换的银子让他们富裕了一些日子,好在那老大夫的医术还不错,夏锦辰身子渐渐恢复了些。
那时渊城已经快要开春,气温回升,终于不再是那刺骨的寒冷。
两人再次在街头唱起戏来。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眷顾,这天唱戏时正巧一辆金车路过,金车在两人戏台前停留一会随后就翩翩离去。
当天夜里兄妹俩的房门就被敲响,来人自称是云锦轩的掌事,授金城主的意思,特地请他们明日夜里去云锦轩给各位富商们唱一出戏。
两人惊喜之余才反应过来,白日里的那架金车里坐着的居然是金城主。连忙接下请柬后,对这突如其来的富贵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连夜将行头收整好,第二日就随来接他们的车马去往云锦轩。
……
云锦轩修建的奢靡不已,一路上两人都看傻了眼。
更令他们受宠若惊的是,金城主居然亲自在府门处迎接。
见两人从车厢中走下来,金潼乐呵呵地笑着:“那天有幸听见二位的梨花颂,唱的当真不错,这南方的调子就是不同,听的人心痒痒。”
说罢他将视线落到夏锦辰清俊的面庞,又笑了两声。
“正巧金某要在云锦轩大办商宴,这次南方来的商客居多,就特地请二位来唱上一曲,若是唱的好了,金某重重有赏。”
言毕,不等二人说话,就已经被请进朱门。
第69章 【双生戏衣鬼身现】14
金潼出手相当阔绰, 他所搭建的戏台是夏锦蝶从未见过的华丽。
望着那高高戏台,她一时看呆了眼。
心中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心道若是在这样的戏台上唱一出戏, 怕是此生都将无憾了。
金潼见她欣喜模样,淡淡挥了挥手:“这戏台只是临时所搭, 改天再换更好的。”
说完他便看向戏台下的金桌玉椅,对来来回回跑着的小厮道:“……今天夜里来的可都是些巨商,万万不可出岔子,桌椅数量你校对准了吗?”
小厮忙的不可开交,却还要抽空对他躬身行礼:“城主放心,小的校对了五次, 保准没问题。”
金潼:“五次哪够,再去检查两次。”
“是。”
“两位见笑了。”待小厮远去, 金潼嘿嘿笑了笑, “金某事务繁多,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待会我叫下人带你们去客房,两位收整收整, 今夜辰时一刻来唱戏就成。”
夏锦蝶连忙道:“城主客气了, 能在这里唱戏是我们兄妹二人的福气。”
“只是贱伶未曾见过世面,不知在这里唱戏可有避讳?”
金潼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唱一些欢快助兴的曲就成, 实在不济, 那日的梨花颂就不错。”
夏锦蝶闻言松了口气:“好。”
梨花颂是他和夏锦辰从小唱到大的曲子,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
金潼又吩咐两句,而后便匆匆离去。二人被小厮带进客房, 夏锦蝶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拿出胭脂想要上戏妆。
夏锦辰看着她脸上的欣喜,自己也跟着心情好了些。
他走过去, 挽起她的青丝,像往常一般替她将发髻梳好,拿起翠面点缀其中,再把鬓角的碎发紧贴额角。
夏锦辰手上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地为她戴上一小方头巾:“……这次阿妹可要画飞霞?”
夏锦蝶闻言将手中胭脂一放,转头笑嘻嘻地看着他:“自然要,我画的不好,阿兄替我画。”
夏锦辰笑了笑,笔尖沾染些许红渍,轻轻落在她的眉间与双颊。
落笔之处都赫然升起一团团红艳云彩,夏锦蝶照着铜镜,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我画技不精,果然还是得要阿兄来。”
“哪里是你学不精。”夏锦辰无奈将笔放回原处,“只是你不愿意学罢了。”
……
那一夜是夏锦蝶唱过最酣畅的戏。
戏是唱的梨花颂,唱戏的两人倒像是真正的梨花一般,纯真皎洁。独属于南方轻柔的曲调,随着婉转戏腔如同淙淙溪流一般浸入人心底里。
一曲结束,台下个个鼓掌叫好,效果出人意料的不错,戏台上的两个人又惊又喜。
听着那雷动的掌声,夏锦辰头一回明白自己阿妹为何会痴迷于唱戏。
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们这一出戏将巨商们给唱讨巧了,尤其是南方那几家都说听着亲切,金潼借此机会签下了许多生意。
也就是那一夜,他们一曲唱出了名气。
后来渊城内开始流行听戏,尤其是南方柔调,听起来就像金潼那日所说,心里麻酥酥的。
渐渐的,城里修起戏楼,看戏的人也多了,兄妹俩的日子总算宽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