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翊抬眼看他:“你今天在里边加了什么,怎么是甜的?”
“去年师尊不是嫌药味太重,我加了些红枣和蜜糖,中和了一些药材的苦味。”顾城渊道,“怎么样,这次是不是好喝一点了?”
“嗯。”
顾城渊眼睛一亮,语气欢快:“是吗,那我明年再给师尊熬。”
“……”
白翊看着顾城渊抱着瓷壶在那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也许只有顾城渊,才能这样毫无缘由,纯粹肆意地欢喜。
意识到这一点,心底某处隐约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细想来,这些年顾城渊偶尔跳脱任性,行事不拘小节,白翊却鲜少因此重罚。傅池儒曾打趣说他偏心,沈墨时更是直言他过于纵容。
从前白翊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独对顾城渊格外宽容,他明明是最重规矩,最恪守礼节之人。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月夜小径上,看着少年毫无阴霾的笑容,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他是羡慕,羡慕顾城渊身上那些他自己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那鲜活的热忱,坦率的喜怒,以及无需背负千斤重担,轻盈的自由。
想到这里,他抿了抿唇,低声补了一句:“……明年可以多熬些。”
顾城渊道:“真的有这么好喝?”
白翊瞥他一眼,抬脚向前走去:“不够解渴。”
……
醒酒汤的效果还不错,白翊回到望月阁时头就不怎么晕了,倒方便他沐浴洗去浑身的酒气。
酒意既退,睡意便也淡了。白翊披着半干的长发,发尾还带着湿润的水意,独自坐在书案前,整理前几日积压未批的奏折。
待他将最后一本折子归入卷匣,窗外忽然传来窸窣轻响。白翊侧目望去,只见窗沿上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圆脑袋。
“喵。”
狸花猫轻巧地跃入室内,迈着慵懒步子,晃晃悠悠朝他走来。
这狸花猫在苍幽山住了段时日,许是伙食比从前优渥,身段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
猫儿熟稔地围着白翊的脚边打转,他见状,便弯腰将它抱到膝上。
“怎么跑这儿来了?”白翊将它安置在腿上,一手继续整理案上散落的纸笺。
狸花猫仰躺着,伸出前爪去勾他垂落的发丝,似是表达不满般,又软软叫了一声:“喵。”
“……”白翊动作一顿,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我忘了,你有名字。婉月?”
罗婉月眯起琉璃似的猫眼,感受着白翊周身自然散发出的纯净而磅礴的灵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白翊瞧着它这副毫不客气的模样,有些好笑,指尖却凝聚起更柔和的一缕灵光,轻轻点在它额间:“你是妖,我的灵力你也敢借来涨修为?”
“喵。”
白翊便不再管她,随她去了,将折子收整好之后就开始思绪放空。
月宴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要如了顾城渊的愿去天水取剑。
天水万年前原本是一座妖山,里边幻境妖邪数不胜数,当年人魔之战获胜后,仙祖在天水布下法阵,炼化多数灵器沉寂在山顶的灵池之中。
那里不止是有剑器,还有各式灵器,历年来有资质的弟子都会去天水碰碰运气,毕竟那里的灵器都是世间罕见。
按照他早先筹谋的计划,需在顾城渊引动阵法,在灵器择主的关键时刻,提前潜入阵眼,将他早已备好的那柄剑置入天水核心,再于阵法闭合前严丝合缝地补全所有灵力回路,方能功成。
其间不容半分差池,否则阵法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白翊无声地叹了口气。
当真不是件易事。
但顾城渊总不能一直用那柄沉重的玄铁剑。若此次计划不成……便只能寻个由头,直接赠予他了。
正出神间,膝上的狸花猫忽然一动,睁开眼,灵巧地翻身站了起来。
“……怎么了?”
罗婉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尾巴高高竖起,悠闲地摇了摇,随即轻盈一跃,跳出白翊的怀抱,眨眼间便从半开的窗户窜了出去,消失在浓稠夜色里。
白翊虽有些不解,但夜已深沉。他抚平衣袍上被猫蹭出的细微褶皱,又在案前静坐了片刻,才起身熄了灯烛,缓步走向内室。
……
长廊之下,罗婉月竖着耳朵,在阴影中飞快穿行。方才在白翊身上待得久了,不知不觉吸纳了过多精纯灵力,此刻她只觉浑身酥酥麻麻,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股陌生的热流在四肢百骸乱窜,痒得厉害。
她猛地停下脚步,背毛微微炸起,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急剧膨胀,快要压抑不住。
本欲寻个更隐蔽的角落,但那股冲动来得又急又猛。眼见四下无人,只有月光洒落廊间,她心一横,索性蜷缩在廊柱后的阴影里,试图调息引导那股躁动的灵力。
可她刚凝神静气,下一刻——
“砰!”
一声轻响,浓郁的紫红色妖雾骤然自她周身爆开,瞬间弥漫了小半截长廊。
罗婉月吓了一跳,刚想开口惊叫,发出的却不是熟悉的猫叫,而是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她猛地瞪大双眼。
“……?”
妖雾迅速散去,原地那只狸花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杏色水纹纱裙的少女,正跌坐在地,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类的手。
罗婉月缓缓眨了眨眼睛,又抬起手,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老天。”她喃喃自语,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你这样……让我过去那些埋头苦修的日子,显得像个笑话。”
“早知多蹭蹭恩公的灵力就能化形,我还自己瞎练个什么劲……”
正感慨着,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何人?”
罗婉月吓得浑身一抖,眼前骤然一黑。
待视线恢复,视野又变得低矮,她低头,看见的是一双毛茸茸的猫爪。
她竟然被吓得又变回了原形!
心头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火。
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装神弄鬼?她本就不熟悉化形,好不容易成功一次……
她怒气冲冲地转过身,琉璃般的猫眼对上了一张让她颇觉讨厌的脸。
“罗婉月?”
顾城渊蹲下身,打量着眼前的狸花猫,目露惊奇:“你竟能化形了?”
随即他脸色一沉:“不对……你是不是偷偷吸食了师尊的灵力?好你个妖物,胆子倒不小……”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抓狸花猫的脖颈,罗婉月瞧准时机,一爪子挠上去,立刻见血。
顾城渊缩回手,震惊道:“你还敢挠我?”
紫红雾气再次涌现,罗婉月重新化为人形,她站起身,双手叉腰,毫不示弱地哼道:“挠你怎么了?谁让你冤枉我!这些灵力是恩公自己愿意给我的,才不是偷的!”
她眯起漂亮的琉璃眸子,上下扫视顾城渊,狐疑道:“我还没问你呢,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跑望月阁附近来干什么?”
而后她想起什么,语气愈发笃定:“我早在渊城就觉着你看恩公的眼神不对劲……说,是不是想去找恩公?我看你就是心思不纯!”
“我上茅房不行吗?”顾城渊反驳,“我心思不纯?那也比你偷灵力好。”
“我说了不是偷……”
罗婉月话未说完,猫耳忽然敏锐地一动。她立刻闭了嘴,周身雾气轻闪,眨眼又变回了狸花猫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蹲坐下来,开始舔舐自己的前爪,一副若无其事的乖巧状。
顾城渊看得一愣:“你怎么又……”
“顾城渊。”
一道清冷平缓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顾城渊脊背一僵,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