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季不知轮回了多少转,那些偶尔实现祈愿的人越来越多,信徒也渐渐多了起来。
昔日的破败庙宇也被他们一点一点地修缮成还能看得过去的道观。
就连那尊断腿神像都重新塑了一尊完整的。
虽然邬恒不太乐意,觉得神像自己先过上了有腿的日子,但他到底没有拦着,因为在这几年的时间中,他已经快要把神像当成自己的神像了。
反正那些人供奉沧溟就像供奉他一样,有时为了对得起这个道观,邬恒还要装模作样地进行祈雨祭祀。
也不知是什么巧合,自那日胡说八道之后,这丰和国还真的太平了几年,虽说没有降多少雨,至少不像之前动不动就旱的让人活不下去。
这样一来,邬恒还真就觉得自己是个当神仙的好苗子。有时候夜深人静了他还在想,说不定他以后还真能飞升成神呢。
虽然这些名号和日子都是骗来的,可他这些年里也做了不少好事,也算积了德,盘算一番就功过相抵了。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邬恒以为自己终于要安稳下来,直到他几年后再次遇见了青禾。
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清青禾长什么样子,记忆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但当她身穿扎眼的大红喜服从漫漫黑夜中冲进道观时,不知怎的,邬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四季轮换几载,昔日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脸上涂抹着胭脂,和身上的喜服一点都不相称,增添了几分不合适的成熟气韵。
那时邬恒都快要将观门关上了,瞧见她急急忙忙地向这边跑来,鬼使神差地给她留了门。
青禾疾步跑进来,汗水黏着凌乱的发丝,她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才看向神像,以及神像旁的邬恒。
邬恒认出她:“你是青禾?”
青禾点了点头。
两人无言对视了一会。
“你不是要当沧溟的第二个信徒吗。”邬恒道,“这么多年你都没来,山神大人早就不认你了。”
原本说这句话只是想逗逗她,但哪成想青禾听后居然忽地掉了眼泪,刚开始还压抑着哭,但到了后面她竟直接蹲下来将脸埋在膝头哭。
邬恒一愣,还道她这么不禁逗,怎么能哭成这样,于是拿着手帕赶紧过去。
“我逗你玩的,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哭到大?”
青禾肩膀不住耸动,邬恒将帕子递给她:“你怎么穿成这样来道观?”
青禾接过手帕,抬头在脸上胡乱擦着,脸颊湿漉漉的,望着邬恒没有答话。
直到手帕将胭脂擦去,邬恒才看清了她脸上的青乌。
“……”
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不由得神色凝重了些。青禾这时候也没哭了,含糊地嘀咕一句:“半仙儿,我明天要成亲了。”
邬恒:“你穿成这样,不用说我也知道。”
青禾没说话。
邬恒看她一眼:“但是你看起来跟个娃娃一样,一点都不像要成亲的模样。”
这话的确不假,青禾眉眼间尚存稚气,与身上的喜服有种难言的别扭。他以为只是她长的显小了些,但青禾却道:“我今年十三。”
“……”
邬恒更奇怪了:“这么早成什么亲,为什么不再等两年?”
青禾抽噎道:“李常平的病治不好,要我明天嫁过去给他们家冲喜。”
邬恒闻言不吭声了。
李常平是地主家的儿子,为人蛮横不讲理,前两年遭报应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治不好病根,之前在他的道观里求过香但没什么作用。
这两年没听着动静,邬恒还以为他们不治了,原来是在这等着。
“为什么是你?”邬恒问她。
青禾答道:“是我祖父,他为了当后厨掌事,把我送给李家了。”
邬恒不解道:“你爹娘呢,这么混蛋的主意,他们能同意?”
青禾顿住,随后鼻子一酸又要哭了:“我爹娘被李昌打死了……”
“……”
见此情景,邬恒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估计是那老畜生见青禾爹娘阻拦便痛下杀手了,青禾没了爹娘只有听她祖父的话,其余的别无选择。
“你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李常平打的最多。”青禾道,“但是祖父也要打我,只要我一哭他就打我,我不愿意嫁过去他就拿烧火棍打我,我实在受不了才答应嫁过去的。”
“如果只是嫁过去,我也就认了,不就是挨打吗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我今天试喜服的时候偷听到侍女说,等我嫁过去,李常平就会打死我,用我的命去他的灾。”
青禾浑身发抖,声音闷在嗓子里,压抑着哭声:“这可是会没命的,所以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跑出来……”
泪水打湿眼睫,她望向神像,随后又看着邬恒:“……我来这儿是祈福的,你刚刚说山神大人不认我了,是真的吗?”
邬恒沉默一会,摇了摇头:“我说了是逗你的,你要祈什么福?”
青禾听见他的回答,似是松了一口气,闷声道:“我还想活着。”
“……”
“来道观祈福你就能活着?”邬恒道,“真把这里当神观了?”
这回换青禾沉默,她垂着眼睛愣愣地出神,无法反驳邬恒的话。
她又怎么不明白,就算今晚在这里祈了福,明天该来的还是会来,从爹娘被李昌打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出路了。
灯花默默摇曳着,庙里只剩下蜡油滋滋作响的声音,偶尔还会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火星。
邬恒这时也不急着闭门,想着做个好人多收留她一会。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他缓缓叹出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说些苍白的安慰,却不料此时在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皆是一愣,还未等他们认真去分辨那声音的源头,庙门外就传来恶声恶气的吆喝。
“青禾,你在这里吧?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出来赶紧跟我回去,否则也不必等明天了……”
门外的人拖长了语调,下一刻,一张煞气横生的脸从门外探进来,直勾勾盯着两人。
“我今晚就能打死你。”
“……!”
青禾看着那张噩梦般的脸,霎时白了脸色。
那股苍白就连殷红的胭脂都掩盖不住,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眼前只有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其余的什么也感知不到。
邬恒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使他与此事没有什么关系,但当他看见李常平时还是忍不住一股怒气冲上心头。
当年大旱要不是这厮提议苛扣劳工粮食,他的爹娘也不会活活饿死,弑亲之仇如今再见,邬恒又怎能不恨。
李常平看着两人的反应似乎十分满意,阴森森地笑了笑,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小厮绕到李常平的身后,抬着他的木椅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进来。
瞧见那搭在椅子上的双腿,邬恒扬了扬眉。
怪不得这几年李常平不出来为非作歹,原来是出不了门。
真是恶人有恶报。
李常平靠在椅背上,瞥了一眼邬恒,随意道:“你就是那个半仙?”
邬恒瞥了回去:“是我,李少爷大半夜跑到我观里来做什么?”
李常平嗤笑,伸手指着他身旁的青禾:“我还没问半仙呢,我明天的新娘子怎么大半夜地跑来找你了?”
邬恒没回话,青禾则是浑身发抖地下意识朝邬恒那边挪了一步。
李常平见状瞬间沉了脸色,他拨着木轮缓缓靠过去,一把推开邬恒,停在了青禾面前。
“青禾,你还在怕我?”
青禾低着头,双眼大睁满是惊恐。
李常平冷笑:“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这么怕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毫无征兆地抬手,猛然扇了青禾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