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226)

2026-06-23

  “果然还是仙门魁首才会有这股韧劲……”

  苏晏州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程肆住了口,双手背在身后,缓缓道:“苏峰主有一点说错了。”

  苏晏州闻言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可一时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哪一点?”

  “关于沈峰主的那句。”萧程肆笑道,“您说只要奋死抵抗,就能撑到沈峰主的援军回来。”

  “这句错了,大错特错。”

  “既然要布下结界,我又怎会设这一个。”

  “既然要灭苍幽山,我又岂会只灭一个怀苍峰?”

  “……”

  说完这些话,萧程肆就不再多言,他欣赏着苏晏州骤然剧变的脸色,心底那股因长久压抑和扭曲而生的空虚感,仿佛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填满了,带来一阵病态的满足。

  他正欲开口,再说些更诛心的话语,体内的虞霜溟实在耐不住性子出言打断了他:“差不多得了,你还要在这里说多久?有这功夫早就吃到苏晏州的修为了。”

  这番话扫了萧程肆的兴致,他啧了一声,等着对面苏晏州的反应。

  苏晏州脑子里早就乱了,事情好像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的多。

  半晌,他脸色发沉,猛地攥紧手中玉骨折扇,扇尖直指结界外的萧程肆:“你有什么底气,能够肖想灭了苍幽山?”

  萧程肆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眉梢微挑:“凭我现在修为大涨,凭你们被我骗的团团转,让沈墨时带了几乎全部的精锐出去。”

  苏晏州瞳孔骤缩:“如此说来,夜里的魔气异动是假的?”

  萧程肆笑了:“谁说是假的?”

  苏晏州皱起眉:“那你说骗沈峰主……”

  话音戛然而止。

  苏晏州忽然明白了萧程肆的意思。

  他微微睁大眼睛,心跳快了几十倍不止。

  “你——”

  “不错。”

  萧程肆眯着眼睛,抬起聚起魔气的手,掐诀升向空中。

  那些魔气汇聚成一道符文,在半空剧烈抖动着,它们拧成铁链,越拧越细,直到在天空勒出了一道裂口。

  只听“嗤”的一声,那道口子越咧越宽,越咧越大,裂口缝隙边开始渗出汩汩滚烫的岩浆,直直垂落在雪地里,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众人大惊失色,苏晏州看着几只锋利的蛛腿从裂口里伸出来,接着是蛛腹,最后是女人的身体。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妣鬼蛛!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那道裂口却亮起了无数双幽绿的眼睛。

  刹那间,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尖啸、蠕动声,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涌出!

  “……”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结界之外,已彻底化作炼狱景象!

  难以计数的走尸扭曲爬行,魔兵列阵肃杀,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腐臭与血腥气的魔兽拥挤攒动,遮天蔽日!

  结界内,苏晏州以及所有弟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

  萧程肆这是……真的要灭了苍幽山。

  邪物还在不停地从裂口里漫出来,萧程肆颇为满意地转过身,面对结界内的方向,坦然道:“不知这些,能不能肖想灭了苍幽山?”

  无人应答。

  恐惧与绝望已经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萧程肆似乎也不在意答案,他抬手,召出那柄早已被魔气浸染的通体漆黑的玄魄剑,指腹轻轻拂过剑身,幽幽道:“那便得罪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那些蓄势已久的邪物顿时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疯狂地扑向了那道透明的结界!

  锋利的爪牙、腐蚀的魔气、沉重的撞击,无数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结界表面——

  苏晏州回过神来,大喊:“愣着做什么,等死吗?!赶紧起结界啊——”

  这一声将那群弟子们的魂喊回来了,如梦初醒般地拿起法器掐了法诀,堪堪赶在邪物扑进来的一刹那将结界竖立。

  刺眼白光爆炸开来,将邪物硬生生逼了回去,有些躲闪不及的低阶走尸直接被灼成了灰烬。

  然而,结界内的众人却没有丝毫喘息。

  那道结界在承受了第一波冲击后,已然剧烈晃动,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

  而结界外,是无穷无尽,前赴后继的邪物狂潮。

  在生死面前,原先积攒起来的那些士气顿时被击溃的粉碎,他们无一不惨白着脸,回头望着那个手持折扇的人。

  苏晏州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作为峰主他原本还想装的轻松些,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要没了那种力气。

  这道结界还能撑多久?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只会结界行医的他们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良久,苏晏州回头看了一眼门后的池钰涵。

  只需一眼,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结界外的地狱景象几乎锤定了怀苍峰只有覆灭的结局,池钰涵眼睫颤抖着,眼眶已经湿红。

  可她最后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深深地望着苏晏州,隔着混乱的人群与嘈杂的嘶吼,无声地,对他做着口型。

  苏晏州盯着她的唇形,用尽全部心力去分辨。

  一字一句,她说的是:

  如果可以,活下来。好吗?

  心脏像是被狠狠地捏了一下,酸涩痛苦瞬间蔓延。

  苏晏州猛地别开脸,只留给她一个僵硬而还算坚毅的侧影,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中那再也无法抑制的滚烫泪水。

  他说,走吧。

  池钰涵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怀中懵懂的苏池晏,另一只手死死牵住几乎吓瘫的贺辞衔,决然转身,朝着大殿深处的内室,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她走得很快,很急,身后所有的嘈杂,迅速变小,变远。

  而她离他们也远了。

  仅仅几步之遥,穿过一道殿门,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隔开了生与死。

  “……”

  池钰涵快步走到书房,摸索到墙壁上的暗格之后,狠狠按了下去。

  书架缓慢而沉重地朝两边移开,露出后面一道向下延伸的幽暗冰冷的石阶,寒气扑面而来。

  从踏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池钰涵才开始不安。

  这里有结界,她真的能如愿出去吗?

  若是事与愿违,她的孩子,还有阿姐的孩子应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池钰涵根本不敢去细想。

  身后的暗门缓缓闭合,隔绝最后的光线。

  池钰涵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地走着,密道蜿蜒曲折,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光。

  可那不是出口的光线,而是一道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的暗赤色光幕。

  “……”

  果然。

  密道的出口,也被那该死的结界笼罩了。

  池钰涵的脚步停在在距离光幕数尺远的地方。

  那一刻,心中涌起的不知是绝望,还是某种释然与安心。

  他们……注定要与怀苍峰共存亡了。

  她抿紧苍白的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回到那个或许已经沦为炼狱的地方,与丈夫和同门共赴黄泉。

  可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密道里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的一声,就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冲破了一样。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原本幽暗的暗道也渐渐明亮。

  从微弱的亮光到明亮,最后变得刺眼。

  如此异变,池钰涵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蹲下身子,把苏池晏护在怀中,而后将手覆在贺辞衔的眼睛处,自己僵直了身子,死死闭上眼睛。

  纵使闭上了眼睛,依旧能够感觉到眼前一片白茫,那股灵流十分熟悉而磅礴,甚至刮在皮肤上都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