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难书(3)

2026-06-23

  “请听下回分解——”

  台下再次哄笑,说书先生在一片唏嘘声中下了台。

  说书的人走了,听书的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磕着瓜子聊闲天,气氛比先前说书还热闹。

  “春凤,你听说了不。”大婶咬着糕点,含糊道,“最近镇上不太平哩,可得管好自家男人,免得被那精怪吸成干尸咯!”

  春凤插起腰杆,满不在乎:“你就别操心我了。我男人要是敢去沾花惹草,老娘把他腿都打断……”

  楼下吵吵嚷嚷,相比之下,二楼雅座里格外安静,零散词句飘进雅间,落入白翊耳中。

  “……”

  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何城主这密卷,到底密在哪了?

  ……

  南安陵川的百姓几乎都知晓,最近在闹邪祟。

  坊间有许多传闻,最流行的说法就是狐狸精化形报复,专吃作风不好的男人。

  那妖邪十分凶悍,能将人活生生地吸成干尸,为避免百姓惶恐,何城主很快就调出人马日夜巡逻,并将此事上报给天下第一仙门苍幽山。

  案卷上报要费些时日,眼看着死者一个接一个,何城主招架不住,就先请了散修白翊查案。

  昨日凌晨又增添一具干尸,何城主一大早就传信相邀白翊到说书楼面谈密卷,结果白翊书都听了好几场,何城主连个影子都没露。

  白翊等的无聊,伸手去拿盘里的荷花酥,却不曾想摸了个空。

  荷花酥没了。

  白翊轻轻皱眉。

  他还没有吃够呢。

  探身朝楼下望去,依旧没有看见何城主的身影。

  也不知何城主是不是路上出了岔子,正想着要不要再叫一盘荷花酥先吃着,丝帘却在此时轻轻摇曳起来。

  白翊一愣,抬眼看过去,瞧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少年。

  来人一身青衣,眉眼间满是独属于少年的张扬,眼尾微微上挑,又莫名增添一丝邪气。

  他手持酥点盘,撩帘走进来,俯身将白翊吃完的荷花酥又补了一盘。

  “……”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这少年生的太过于好看,白翊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总觉得,这人没来由的熟悉。

  少年察觉他的视线,眉梢一挑,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拿出一折案卷,递给他。

  白翊:“……?”

  他语气轻松:“何城主临时有事不能赴约,交代我将这东西交与道长。”

  白翊这才恍然,虽然心存疑惑,但也伸手接过案卷:“多谢。”

  原本以为,这人将这案卷递给他之后就会离去,却不料对方极其自然地一撩衣摆,直接坐到了对面的软榻上,还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朝枕垫上靠去。

  白翊望着他,没有急着去打开那绳结。

  少年支着肘,对上他警惕的目光,黑亮瞳仁里漾出无辜笑意:“这案卷我若是想看,送来的路上我便打开了,道长不必多心,只不过在这里躲个懒罢了。”

  “……”

  躲懒?

  这个说辞很强词夺理。

  不知为何,白翊不是很想拆穿他。

  他顺着说下去:“你……是这说书楼的小厮?”

  “不错,怎么了?”

  白翊默默收回眼神。

  这谎言太拙劣,明明身上的衣服料子都是顶好的,哪有小厮会这般招摇。

  既然对方不说真话,他也不打算多费心思,解开案卷绳结低头览阅。

  看完上面的字迹,心中不免一沉。

  昨夜寅时在东巷寻到的干尸,何城主已经查证是东巷的老刘头,在夜里丑时死于自家门前。

  尸体周围还有一些残留的朱砂,依稀看上去,似乎是用朱砂画了什么阵型之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何城主还查出死者生前都曾去过含春苑。

  见此,白翊不禁皱眉,抬眼看向窗外。

  那是一座繁华的可以说是奢侈的青楼,花红柳绿的雕漆木楼,悬着楠木珠匾上书[含春迎君]四个大字。

  雕梁画栋,甚是奢靡。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道长在看含春苑?”

  “……不错。”白翊收回眼神道,“你可了解?”

  “道长想查?”少年笑道,“那可不太容易,那青楼暗势太强,恐怕查不出什么。”

  白翊疑道:“一座青楼,还有暗势?”

  “那鸨娘脾性多变,瞧着不像什么善茬,加上陵川商客居多,含春苑美人如云,自是财大势重。”

  白翊若有所思。

  少年继续道:“这凶案闹得传闻四起,何城主压都压不下来,那含春苑反而却更加热闹,道长哥哥还是小心为上。”

  面对这个异常俊俏,字字要害的少年,白翊不禁坐正身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也不算是我知晓什么,只是这坊间传闻早就满天飞,含春苑恐怕早就做了对策,若直接大动干戈,应当查不出什么。”

  白翊琢磨着他的话:“你的意思是,现在何城主不出面,是想让我自行暗地调查?”

  “道长聪明人。”

  白翊笑了笑,收起案卷起身道:“多谢提醒,你继续躲懒吧,我还有要事去做。”

  少年看一眼盘子里的荷花酥,欲言又止一番,喊住他:“道长哥哥不吃些再走?我特地……”

  白翊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特地什么?”

  少年一噎,随即摇头道:“……我特地换了些新鲜的,道长若是不吃就只有倒掉了。”

  一阵沉默。

  白翊走上前拿了一块,冲他摆摆手,转身离去。

  少年坐在原地未动,望着晃动的门帘,抬手抚上颈侧,勾起唇角笑了。

  ……

  与此同时,深巷某个角落。

  何家一名家丁躺在墙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会,一个激灵坐起来。

  一摸兜袋,空空如也,他瞪大眼睛,欲哭无泪。

  不是……

  哪个杀千刀的把案卷给抢走了?!

  还要不要他在何府混下去了?!

  然而还没等他难过多久,动作扯动之间,衣兜里掉落出一张字条。

  随手捡起来一看,咒骂声戛然而止。

  [案卷我帮你送给白道长,你只需照常回去,说案卷已经送到便是.]

  翻过字条一看,背面还粘着一片金叶子。

  家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第3章 荷花酥

  陵川正值初夏,阳光并不灼人,白翊缓步走在街上,指尖捏着那块荷花酥,细细打量。

  酥皮层层酥脆,色泽粉嫩油润,是上好的卖相。

  这不是说书楼卖的品相。

  那人为何想让他吃下这荷花酥?

  白翊思索着。

  难不成……有毒?

  可两人无冤无仇的,若是没记错,刚才只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怎么会有人那么闲,想毒死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白翊猜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归结于或许陵川这个地界的人,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热情。

  不过说到陵川,这地方风水养人,与白翊也颇有缘分。

  两年前,白翊涉旅参悟,需要找寻住处,碰巧路过陵川,看中南幽山谷的一处小屋,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何城主,后来定居在陵川。

  在那之前,他是跟着洛川的一个老道士学术法,而自从他下山之后,师父就再也没了音讯。

  说来也怪,自打记事起,白翊的生活中只有那老道,他从不曾见过自己的爹娘,就算偶尔提起,他师父也是闭口不谈。

  白翊有时追问急了,老道也只是高深莫测地重复一句话。

  “待你年岁十七那年,自有知晓身世的契机。”

  而今年,白翊正巧十七。

  也正好撞上这么个案卷。

  接下这桩案卷之前,他曾算过,此事极大可能就是师父口中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