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渊故意又凑上去:“前些日子我好像才与您齐平,怎么今日一瞧我似乎要多个头顶。”
“……”
啧。
白翊森然道:“精神这么好就在去操练场再待一个时辰。”
“弟子今日已经在操练场待了几个时辰……”
夏日本来就炎热,面前的少年气息也炙热,见他还要靠过来,白翊眉头狠狠一拧,下一刻,直接抬脚踹向他的膝处。
顾城渊没有防备,猛地被他一踹,膝窝一软,一时间没稳住身形,竟直直向前扑着跪了下去。
白翊见状脸色微变,本能想后撤一步却没来得及——
眨眼间,顾城渊已经一把扶住白翊的腰间,径直跪了下去,这一跪,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顾城渊不由得轻哼一声。
“……”
“……”
白翊怒极抬眼,正要开口骂他成何体统,凛枭阁的门扉却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被人从里边打开。
门内的少年原本眼中还有些惺忪和迷茫,一打开门看清院子里两人的诡异姿势后惺忪顿时没了,只剩下迷茫。
少年睁大眼,明显被骇的不轻。
白翊与门里边的人默默对视着,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跪在他面前的顾城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把双手抽离开来:“抱歉师尊,我先前一时没站稳……”
白翊这时反应过来,随即咬着牙低头,怒色染上眼底:“你给我滚起来。”
顾城渊抬头看他,瞳仁湿漉漉的:“师尊您刚刚那一踹好大的力道,踹的我浑身都麻了……”
“……”
“……”
白翊忍无可忍,抬脚将他踹飞出去。
另一边的少年见此眼睛瞪的更大了。
顾城渊重重落地,滚了一圈才龇牙咧嘴地重新爬起来,正疑惑着今日白翊火气怎么这么大,抬眼却看见自个凛枭阁的大门莫名其妙打开了,里边还站了个人。
顾城渊这才明了,不过看清自己师弟错愕的表情之后,他倒是心底里暗自高兴的紧,拍拍身上的泥灰,又朝白翊那走去。
“师尊别恼。”他绕到白翊身后站着,语气恭敬却莫名的亲昵,“是我太唐突了,我明日罚自己在操练场多练几个时辰。”
白翊侧眸刀他一眼,不再理会,一挥袖子抬脚那位迷茫的少年走去。
“……你可算醒了。”
白翊走到少年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色好了不少,眉间缓和许多:“感觉如何?”
少年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涌着光泽,他轻声道:“只是头还有些疼,其余的没什么不适。”
白翊:“能登上忘川阶的最后一阶,你是这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很不错。”
少年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为何选择江陵峰?”白翊又问他。
眼前的少年听见他问这个问题,眸中滞了一瞬,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低头去解腰间的事物。
白翊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少年将一只钱袋双手捧着,递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少年开口缓缓道。
“我来还仙尊的银子。”
烛影缓缓掠动,少年手心中的钱袋绣着淡蓝云纹,看上去虽然有些旧了但却依然完好。
那确实是自己的钱袋,可白翊蹙眉想了一圈也不曾记起自己什么时候将钱袋借给了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
沉默一瞬,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顾城渊忽然恍然地“啊”了一声,惹得两人都抬眼去看他。
“你的那个破罐子,之前是不是装的梨汤?”顾城渊问他,“就是那个旧兮兮瓦罐。”
少年低声应了。
白翊闻言,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忽然浮现,似乎有了点印象。
“那我记得你。”顾城渊靠在门框上,双手环在胸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渊城的人,对不对?”
“是。”
说到渊城,白翊这时也记起了那年的漫天飞雪,自己曾将这钱袋赠给过一个孩子,如今看来的确变了模样,不仔细回忆还真记不起来。
倒是没想到顾城渊还记得,白翊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为何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情?”
“那年师尊还给我买了酥油饼呢。”顾城渊见他肯搭理自己,又巴巴地凑过去,“和师尊的事,我都记的清楚。”
白翊不动声色地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是吗。”
“我怎会骗师尊?”
“当年我教你识字的第一百个字是什么?”
“……”
见他答不上来的吃瘪模样,白翊轻轻扬眉,随后不再理他,转头朝旁边安静的少年道:“当年匆匆一面,如今再见已是师徒,还不知如何称呼。”
少年顿了一下:“……回师尊的话,弟子姓萧名程肆,还未有字。”
听到“师尊”两个字,顾城渊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开口:“你把钱袋带来还给师尊,那瓦罐你也要还给我吗?”
萧程肆抿唇:“……那罐子只是我用来装水吃的。”
顾城渊:“?”
不是。
他当年忍痛将那吊梨汤给一个毫不相识的人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吗?这怎么跟他平日里看的话本子里的知恩图报不太一样呢。
再说了有必要这么多年还用那破瓦罐装水吃吗,就不能换一个。
“……”
“怎么会想到要来苍幽山修行?”沉默一会,白翊开口问道,“这银子本就是用于救人,不必归还。”
萧程肆垂着头:“……当年那些人与我娘说这银子也是我偷的。”
“不管我如何解释,她都不愿用这钱袋里的钱,生生拖着,病逝了。”
“……”
“她最后的遗愿,是让我把这银子还给仙尊。”萧程肆低声说着,语气令人意外的平静,听不出有什么过多情绪,“于是我便一路打听着寻到了苍幽山。”
听他所说,顾城渊眉头一皱。
仅仅因为此等缘由就能撑着走完忘川阶?
开什么玩笑。
不等他思考要不要开口问些什么,白翊却伸手接过萧程肆手中的钱袋,收于袖中。
“无论什么缘由,此刻你都是我江陵峰的弟子,既然已经吃得忘川阶的苦,此后便要勤苦修行,莫要辜负了你自己。”
萧程肆恭顺应下。
白翊微微点头,随后道:“顾城渊。”
“哎。”
“既然走得了忘川阶,那我的心法他便修得,明日带他来找我要心法册。”白翊说着,转身欲要离去,“你待会将入门的典籍交与他,此后多带他去转转,熟悉熟悉地段。”
顾城渊点头应下:“好……师尊要弟子送你回去吗?”
白翊闻言只是侧他一眼,他便闭了嘴。
“师尊慢走。”
“……”
院中只剩下顾城渊和萧程肆两个人。
烛火烧的旺了些。
唇角的笑意淡下去,顾城渊没了先前的笑脸:“师弟,你刚来苍幽山,应当是先前没有提前了解全面。”
萧程肆抬眼看他,不解地微微歪头:“什么?”
“忘川阶磨练的是求学者拜入师门的决心,你给的理由怕是有些另辟蹊径了。”
顾城渊缓缓朝他走去。
“刚才师尊问你为何要拜入江陵峰,你也一直避重就轻,迟迟不肯回答直接原由。讲了个故事就想糊弄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
“……”
见他迟迟不回话,顾城渊轻飘飘地继续道:“连我都能听出来不对劲,想必师尊早已察觉,只是不想戳穿你罢了。”
萧程肆眼神里闪着不知名的情绪,两人沉默对视片刻,最后他轻轻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尖:“我确实有事隐瞒,不过人都有私欲,若是我直接告诉师尊我来此求学是为了杀人,那他恐怕会与我心生芥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