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府内的剑已经停止躁动,显然是兰摧玉观察到了傅寒灯的意图。若非这把剑被他及时收入了灵府,单凭方才一瞬间爆发的力量,顾清风怕是已经死透了。
傅寒灯一边点头,一边将人送出了门。
房门合上,傅寒灯重新转过身,便发现兰摧玉正在院中行走观望,赤裸的足随意地踢着地上的雪。
傅寒灯眉心微颦,下意识道:“不冷?”
“冷。”兰摧玉转脸,神色之间不见对寒冷的瑟缩,反而是一种宣示般的高傲:“这雪是冷的,地是硬的,你养得这树梅,是香的。”
“……”傅寒灯点头,道:“这形容极准。”
兰摧玉没能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偏了偏头,道:“你是不是给了我一滴血?”
“对。”傅寒灯手里凭空出现一双鞋,他一边朝兰摧玉走,一边道:“顾兄说你灵性渡给我太多,必须要我用鲜血反哺,才好尽快恢复。”
“本尊能够重获人身,便是因为你这滴血。”
傅寒灯将鞋丢在他脚下,与他对视。兰摧玉站在雪中,眼睛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傅寒灯对视三息,也没弄清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好道:“你救了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兰摧玉皱起眉,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执剑人眼界也很低。
自己仅靠一滴血便能重获人身,这并非取巧,而是因为自己位格过高,体内仍残存着不朽神性的余烬。那点神性一旦触及活人血源,便如残火遇风,瞬息复燃,可以借血气重塑形体。
而这些,是寻常灵体无法做到的。
目睹了这一切,执剑人应该明白,自己与那些需要寄身破铜烂铁的寻常器灵,有着怎样的云泥之别。
可是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见过其他单凭一滴血,就能重获人身的灵体吗?”
傅寒灯:“……”
这可怎么说呢。
这世上,正常灵体当然不可能只凭一滴血便拥有人身……但,炉鼎灵偶除外。
傅寒灯跟他对视半晌,终于露出了一个夸张无比的赞叹表情,看到他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才收起表情,道:“把鞋穿上吧。”
他转身走回屋内,兰摧玉却站着没动。
他感觉还是哪里不对,他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只知道自己的灵台里面刻着一道规则一般的印记,尽管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留给自己的身份确认,从那道印记里面,他知道自己飞升失败,知道自己位格很高,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执剑人对他的态度不对……
但因为没有足够的记忆支撑,没有更具体的参照经历,他不知道对方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总之,不该是这样……
他看着傅寒灯的背影,对方已经进到了屋内,察觉外面没有动静,于是又回过身来。
兰摧玉在倏忽之间便收起了所有的迷蒙,只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执着地做着某种纠正。
虽然他不知道,但执剑人必须知道。
傅寒灯负手与他对视,兰摧玉一点进来的意思都没有。
梅树上的花已经被冻结成霜,红红白白的煞是好看。
风一吹,雪花窸窸窣窣地往下落,一株被冻结的花瓣被吹得落下,刚好砸在兰摧玉的头顶。
他怔住了。
沾了雪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神色不受控制地出现了短暂的愕然,还有迷茫。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很快摆正态度,走过去拿起同样沾了雪的鞋,道:“这样可以穿了吧?”
兰摧玉抿嘴,依旧在努力校准此刻的交流方式。
傅寒灯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发觉他不知是因为被花砸了还是被风吹了,眼角似乎有点红。
他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片刻后,他轻轻抬起了兰摧玉的脚,已经被冻得冰凉,触手细腻犹如玉石。傅寒灯不受控制地再次移开视线,将他两只脚都放在鞋里之后,直起身体,道:“走吧,我扶您老人家进去。”
兰摧玉又盯了他两息,终于感觉对了。
慢慢点了点头。
第2章
两人进到屋内,傅寒灯加固了屋堂的防风阵,如此既能看到窗外的雪色,又不至于被冷风搅扰。
兰摧玉留意到他院子里晃荡着一些木傀儡,这个屋子隔壁还有一个专门的沐浴区,甚至院子里还有一个小厨房。
若非这院子上方的防护阵法,倒真像是个农家小院。
不等他提出疑问,傅寒灯已经开口:“快酉时了,饿不饿?”
“我看你已成金丹,难道没有辟谷?”
又是质问的语气。
傅寒灯坐在桌前拿了本闲书,叹气,道:“如今的修真界虽求长生,但更求快意,辟谷早已非必须了。”
兰摧玉再次皱眉:“修仙不辟谷,你们修得是哪门子仙?”
“我有点饿了。”傅寒灯直接放下了闲书,再次问他:“我准备出去吃饭,你要一起吗?”
兰摧玉还没开口,他便想起什么,道:“不然我给你带回来?”
对方毕竟是个炉鼎灵偶,带出去势必会被察觉异样……傅寒灯本人倒是无所谓,只是这小灵偶自认高傲,若是遇到不长眼的,怕是要惹麻烦。
“你要跟那个蠢物一起吗?”
“是……”傅寒灯道:“我刚才已经跟顾兄约好了,总不好食言不是?”
“你既与本尊一道,日后不必再与那等人往来。”
这算是直接阻止了……
傅寒灯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怀疑小灵偶好像没弄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位。
兰摧玉则已经在感受周遭灵气,他很快便睁开眼睛,重新下床走了出去。
左右观察笼罩在院子上的阵法,道:“你这院里的灵气,怎么被抽干了?”
这在兰摧玉眼中简直无法置信,若是有人断了哪个修士洞府的灵气,那简直就是断了他的升天之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必须不死不休,立即决战。
傅寒灯却未觉不对:“院里当然不会有灵气,现在灵气是要用灵石换取的,那边有个灵室,里头有五行灵阵,投入灵石就能启用……”
兰摧玉跟着他朝灵室走,听他仔细说来才知道,原来如今修真界的所有灵脉都被各大宗门把持,修士一旦入城,所能使用的灵力就只剩下自己丹田灵府中那点,哪怕是受了伤需要疗养,也要先找个灵室交付灵石才行。
不过与之相对的,是城中执法森严,每一座修真城都有元婴期的大能坐镇,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除此之外,这五行灵阵的灵力也是提前分了属性,可以按需提取,对于有需要的人可以说是事半功倍。
傅寒灯看他一直盯着灵阵不放,遂取出灵石,问他:“那你在家修炼?”
兰摧玉不与他一起出去,这倒是好事,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一枚中品灵石只能开启一个时辰的灵阵?”兰摧玉道:“你手头有多少灵石?”
傅寒灯:“……你,很喜欢修炼吗?”
兰摧玉看着他:“你不喜欢?”
“还行……”傅寒灯将灵石投入,五行灵阵立刻启动,缕缕微薄的灵气自几个小孔之中抠抠搜搜地喷出来,兰摧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色出现了短暂的麻木。
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是……灵室?
尽管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也确定自己当年随时随地静坐几息,都比这破阵冒出来的灵气要多。
执剑人这金丹到底怎么结的?
他直接伸手去探对方的腹部,后者条件反射地后退,却忽然被他扼住手腕,整个人猛地撞在了后方的木门之上。腹部被那只纤秀而微凉的手稳稳按住。
放在以前,兰摧玉自然不必亲手试探,但他如今灵性微薄,神识大减,而且堕器之后先天低了执剑人一截,即便是这样,也需要凝神才能探出对方金丹的情况。